三更鼓敲过三响,南京户部大堂的灯还亮着。郑纪把七面封册,一面一面,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七路,同发。”他抬起头,堂下站着七名差官,“寅时正点,同时动手——封仓的封仓,锁账的锁账,拿人的拿人。谁敢走漏一个字,先拿谁。”
七名差官,齐声应是。灯笼的光,照在他们脸上,一张一张,绷得紧。
为首的把总躬身,忍不住问:
“大人,七路同发,人手够么?”
“不够,调应天府。”郑纪指着案上一张图,“龙江仓、大胜关仓、上新河牙行、西水关黑市——一处一路。拿住仓官,先锁印;拿住牙人,先封账。人犯就地看押,一个不许走脱。”
粮储案查到今日,账上的窟窿早已见底。南京各仓,有名无实;官米走黑市,漕运官军押船,牙行过秤,一路进了权贵的仓廒。郑纪要的,不是拿几个仓官顶罪,是把这张网,连根掀起。
一名老书办凑近,低声道:“大人,周侍郎那边……今夜要不要先知会一声?”
周自诚,南京户部右侍郎,这案子的线头,正攥在他手里。
“知会他?”郑纪把眼一抬,“我若知会他,寅时他先烧了账。”
老书办还要再劝:“周侍郎管了二十年漕账,门生故吏半城。咱们七路人马一动,明儿就有弹章——”
“弹章我等着。”郑纪打断他,“账窟窿不补,饿死的是江左的百姓。老周门生故吏再多,多不过这七面封册上的数目。”
七名差官领命,鱼贯而出。灯笼一盏一盏灭在廊下。郑纪独自站在堂中,望着案上那摞封册,手指在“龙江仓”三个字上,按了一按。
堂外的梆子敲了三更。廊下的灯笼,被风刮得晃了三晃。他把那七面封册摞齐,用黄绫裹了。
寅时正点,南京城七处同时动手。仓场上锁,牙行封门,黑市窝点里还睡着守夜的,铁链已经套上了脖子。天没亮,七路捷报,一封一封递回户部。
龙江仓的仓官想跑,叫把总从被窝里拖出来;西水关黑市的牙人,还想搬银子填井,被当场按住。到辰时,七处人犯、七摞账册,齐齐押到户部前院。
前院的青砖上,跪了一地人。铁链子哗啦响,一声接一声。
郑纪亲自去了龙江仓。仓门一开,仓廒里码着“粮袋”,解开一摸,上头一层是好米,底下全是糠皮和土。仓官跪在地上,嘴唇直打哆嗦:“是、是上头叫这么码的……小的只是奉命……”
他抓了一把糠皮,在掌心里捻了捻。糠皮粗粝,扎手。他把糠皮撒回袋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上头是谁?”郑纪抓着那把糠皮,“一袋粮,半袋糠。这是要江左的百姓,拿糠皮当饭吃?”
仓官只会把头往地上抵,翻来覆去就是“不知道”。郑纪也不再问——糠皮封在袋里,账册锁在柜里,人犯串在院里,这三样,够他慢慢算。
可郑纪等的不是捷报。他等的,是周自诚先出什么牌。
牌在辰时来了。不是从周自诚府上,是从通政司——一道匿名揭帖,直指郑纪本人。
“说我侵吞赈粮。”郑纪接过揭帖,扫了一眼,递给身旁的主事,“当年山东赈粮,从南京仓拨出的那批,他们说我私卖了三千石,中饱了私囊。”
主事脸色发白:“大人,这、这是反咬——咱们七路刚动手,他揭帖就到,分明是有备而来!”
“早料着了。”郑纪起身,走到架上,抽出另一摞册子,“那年放赈,我立的是三联印单。仓里出粮一联,漕船押运一联,到了山东交割一联。三联数目对得上,才作数。”
他把三联印单摊在案上,一页一页翻:
“他们说我卖了三千石。好——仓里出粮这一联,那年八月初九,出四千二百石,印在这儿。山东交割那一联,八月廿三,实收四千二百石,粮道的关防在这儿。”
他抬起眼:“三千石的窟窿,在哪儿?仓里出了四千二,山东收了四千二,一文不差。我卖的是哪一粒?”
主事愣了半晌,猛地拍案:“这是诬告!数目对不上,他们连假账都不会做!”
“会做,只是没料到我留了后手。”郑纪指着揭帖落款处那个证人名字,“传这个‘证人’。”
证人带到堂下,是个牙行的经纪人,眼睛先往门口瞟。郑纪不问他卖没卖粮,只把那三联印单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说,那年八月,在你牙行里,亲眼看见我家管家卖赈粮三千石。”郑纪声音不高,“我只问你一句——八月初九,仓里出的那批粮,押船的旗牌上,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经纪人张口结舌:“小、小人……不曾细瞧……”
“不曾细瞧,你倒记得我家管家卖粮的价钱?”郑纪又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你供状上画押的那纸。纸是新的,墨也是新的;‘郑府管家’四个字,笔锋发颤——你写的时候,手在抖。谁让你写的?”
经纪人咕咚一声跪下,倒比谁都快:
“大人饶命!是、是周府的管家,许了小的五十两银子,叫小的……叫小的攀咬一句……”
堂外围观的书吏差役,嗡地一声。郑纪把供状拍在案上:
“攀咬朝廷大员,反坐。周府管家,拿下。”
番子把那经纪人从地上拽起来,铁链子哗啦响。
这一咬,反崩了周自诚自己的牙。诬告的假账、买证的五十两、画押的供状,三样连在一处,成了周党构陷大臣的铁证。当日午后,这桩反坐的案卷,由郑纪亲笔封好,直送通政司。
通政司当日立案,那名经纪人当堂画押,周府管家铁链锁拿,押入应天府监。
围观的百姓挤在户部门口,听见“反坐”二字,有人低声道:“原想咬郑大人一口,倒把自己管家赔进去了。”
周自诚在府里听到回话,把茶盏摔得粉碎。网已经收了大半,轮到他了。
瓷片溅了一地。管家跪在地上,不敢捡。周自诚坐在太师椅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
可他是管了二十年户部烂账的人。网要收,他先得撕开一道口子。
周自诚屏退左右,只留一个心腹管家在跟前。他踱了两步,脚跟钉住:
书房的灯,亮着。窗纸上,映着他踱来踱去的影子。
“郑纪要我的账,我偏要他的人。他那本账册,离了他郑纪,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管家迟疑:“大人,绑他的家眷,这、这是杀头的罪——”
“杀头?”周自诚眼露凶光,“我若不跑,才是真杀头。去,叫庚字牙行的人,寻几个亡命的。今夜,就办。”
管家的头,低下去。他退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当夜三更,郑纪在衙门里核最后一本仓册。管家匆匆撞进来,脸色惨白:
“老爷,不好了——夫人和小孙子……叫人劫了!”
郑纪握笔的手,猛地停住。
笔尖的墨,凝而不滴。他盯着那张字条,很久。
“后巷里守着的两个家丁,都叫打晕了。”管家喘着气,“院里留了这个。”
管家的官帽歪着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脸上的汗把前襟浸透了。
一张字条,斜斜压在门墩上。郑纪接过来,就着灯一看,八个字:账册换人,夜半来取。
字条的纸,粗。字写得潦草。
他捏着字条,指节泛白。
他捏着那张纸,站在灯下,久久没有动。笔架上那支狼毫,被他刚才搁下时歪着,再没扶。窗外,三更的梆子,一声比一声远。
字条上那八个字,墨是新的。他用指尖摸了摸那墨,墨还没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