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后,哀嚎戛然而止。天地静得可怕。
猛地,一股狂风从山顶灌了下来,罡风刮脸。一块巨石带着钧之力,直直向着陷阱边缘坠落。
众人大惊,四散闪开,险险避过。
“轰隆”一声,巨石落下。地上被砸出个大坑,尘土漫天,眼前的景象瞬间被沙土遮蔽。
玄墨一惊,“坏了!还有一只!”
它纵身冲到陷阱边,透过漫天尘土,眼前的一幕让它心下一沉——坑底竟多出一条人影。身形比刚才的妖怪小了一圈,穿着女人的衣裳。那张脸,同坑内那只男妖相差无几。
女妖拖着浑身是血、仅剩半条命的男妖,拼命往坑外爬。
“别让它跑了!”玄墨高声示警,冲了上去。
众人紧随其后,围在陷阱边。秦江站在最前面,长剑已出鞘,寒光一闪,刺向刚从坑里探出肩膀的女妖。
“噗嗤”一声,剑扎了进去,鲜血喷涌而出。
女妖没躲、没闪、没退。一只手扣紧陷阱边沿,另一只手仍拽住男妖。硬生生挨了这一剑,它身子剧烈晃了几下,手却没松半分。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秦江,凶是凶,可眼底分明有泪。
极昼的最后一抹残阳终于落尽。一轮清冷的皓月缓缓升起,挂上树梢,清辉如水,照亮了坑底的血腥,也照亮了女妖满脸的泪痕。
秦江拔剑再刺。第二剑,第三剑,剑剑入肉,血顺着衣衫不断往下滴。他想逼女妖松手,让它们掉回坑里自生自灭。
可女妖铁了心,剑剑穿身,血流不止,就是不肯松手。那股不畏生死的劲,让人心里发毛。
坑底那只男妖虽受重创,却凶性不改。它双眼喷火,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断往上爬,它想护住妻子。身后拖出的血痕格外刺目。
“秦江,别打了!”琴晚心里一抽,拦住了他。她蹲在陷阱边,放轻了声音,“你能听懂我说话,对么?”那只满身戾气的女妖,在琴晚面前竟真的敛了凶相。血红的眼睛缓了缓,微微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还能说话吗?”琴晚接着问下去。
女妖摇头,泪珠一甩,落在琴晚手背上,烫得刺人。琴晚伸手想替它擦眼泪。“琴晚!危险!”秦江怕女妖伤她,急喊出声。林鹿拽了拽秦江的袖子,朝他摇摇头。秦江欲言又止,手里的剑却没放下。
兰若溪也蹲下来,目光冷厉,直视女妖,“这些年夏至死的那些人,都是你们杀的?”
女妖眼神躲闪一下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兰若溪心中的火噌地蹿了上来,气得声音发抖,“那是一条条人命啊,他们是无辜的!你们怎么下得去手!”她的这番话,字字如刀。
女妖低下头,满脸愧色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却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。
男妖终于从坑底探出了头,兰若溪余光瞥见,不假思索地一拳砸了过去。
男妖又一头栽了回去,这一次却没跌回坑底,而是挂在坑壁半腰。
“嗷——”女妖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,拼命伸手往下探,想够到丈夫,可始终就差那么一点。
过了好一阵,女妖抬头望向琴晚,喉咙里发出又哑又涩的呜呜声,又急又快,似是哀求。
琴晚仔细地倾听着,随后哽咽转述:“女妖求我们惩罚它,留它丈夫一条命。它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杀人。”
通过琴晚的断续转述,众人终于拼凑出原貌。
原来这两只妖,本是凡人夫妻。十年前,丈夫意外得到夫诸鹿角。发现是妖物后,他就想靠它谋富贵,让妻子享福。可两人既不懂炼化,又怕宝贝被盗,便带着鹿角躲进雪山。
这鹿角毕竟是上古灾兽之物,妖性极强,二人长期受妖力侵蚀,逐渐被魔化,人性渐失。刚被妖化时,他们尚能忍住妖性,只吃野兽。
可每逢夏至这阴阳交泰之际,鹿角妖力便加倍地噬骨噬心,痛不欲生,只有吃了人心,方能缓解。他们守着最后一点人性,平常绝不害人,只到夏至,实在难熬,才下山杀人续命。
起初,妻子拼死抵抗妖力,宁受万虫啃噬、烈火烧身之苦,也拒不杀人,所以前几年一年只死一人。后来的她,实在受不住年年煎熬,终是妥协了,从那一年起,一年开始死两人。
他们年年杀人,实非本心,做了这么多恶,不过是想活下去。
真相在前,众人心中那腔除妖的血气竟似消了,满心酸涩,说不出的滋味。都是在苦苦求活,谁对谁错,无法一语断定。
琴晚心软,她伸出手,想把那扛了一身伤还要护丈夫的女妖拉上来,给它一条活路。
手刚伸出,余光便瞥到那男妖凶狠的眼神。琴晚浑身一抖。但救人的念头转念又起,她的手没有缩回。
她刚要碰到女妖的刹那,一只血淋淋的大手突然从坑底抓上来,一把攥住了琴晚纤细的手腕。蛮力大得吓人,琴晚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狠狠拽向满是尖刺的坑底——所有人都愣了!
兰若溪离得最近,反应也最快,伸手紧攥住琴晚的脚踝,将她生生拖住。琴晚半截身子悬在陷阱上空,凶险万分。
千钧一发之际,旁边的李由反应奇快,掏出那把兰博刀就扑了过去。他双手攥紧刀柄,没有一丝犹豫,用尽全力扎进男妖血红的眼窝里。
刀刃入眼,剧痛穿脑!男妖惨叫一声,攥着琴晚的手一下就松了。兰若溪趁机发力,硬是将琴晚拽了上来。
琴晚惊魂未定,眼前一黑,昏了过去。兰若溪忙给她服下安神丸,随后泪光闪烁地声声唤她。
深坑边的李由跌坐在地上,战栗不已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神空洞。十几岁的少年,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。刚才那一刀,全凭一腔报仇的血气、一股少年蛮勇。现在风波稍停,所有的恐惧和慌乱一股脑涌了上来,一时半刻缓不过来。
坑底的男妖只剩一只血红眼睛,满脸是血,短刃还明晃晃地插在眼眶中。它死死盯着上面的李由,眼神中的那股凶狠,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。
猛然间,坑底妖风狂作,男妖身上爆出一团浓烈的紫黑妖气,将最后那点残存人性彻底吞噬。它要拼死一搏,虽然这次十死无生!它怒吼着从坑底蹿起,伸出大手一把抓住李由的脚踝,硬将他往陷阱里拖。
“不好!”秦江和林鹿同时扑上去,一左一右紧紧拽住李由的胳膊,拼命往回拉!
玄墨一跃跳到陷阱边,利爪翻飞,对着男妖撕咬挠踹。嘴里不停地发出震慑的厉啸。可这男妖已经完全妖化,不怕疼,不怕死,怎样都不松手,根根指头像铁钳一样锁在李由脚踝。
兰若溪把琴晚轻轻放好,提剑冲过来,眼角的泪水未干,随风飘散。
她瞅准时机,一剑劈去。寒光一闪,却没听到断骨之声。软剑竟被男妖一把抓住。
情急之下,不及细想,兰若溪手腕一转,剑身绕着男妖手腕一转,借着软剑的柔韧性,将男妖抓剑的那只手臂生生绞断。
“嗷呜——”
剧痛之下,它那只血流如注的断臂摇晃着垂了下去。那只断手却死死抓着软剑落入深坑。它仅剩的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李由的脚踝。李由吊在陷阱边缘,进退不得。
没有借力点,众人拉扯了一会儿,力气开始见底,身子一点一点往前倒。眼看众人马上就要被拖下深坑,兰若溪急忙跑去拽住李由手臂。
可即便如此,也无法扭转局面。
李由悬在半空,双目赤红。他看看上面那一众死命拉着自己、半个身子都快滑进深坑也不肯松手的朋友,又看看下面那个死死攥着自己脚踝、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男妖。
脚踝骨几近碎裂的剧痛让他清醒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