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松龄走的那天早上,赵曼一送到军部门口。
“年关之前回来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,上了车。车窗上有霜,他用手掌抹了一下,霜化了,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。他隔着那块玻璃看了赵曼一一眼,然后车开了。
赵曼一站在军部门口,看着车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她把手揣进袖筒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城北院子。
郭松龄走后的第七天,奉天来了电报。
电报是明码,从奉天军需处直接发到延边军部。赵明远把电报送到城北院子时,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给白马添草料。她把草料放下,接过电报。
内容只有一行:延边防区军需物资“缴获”项,着即造册上报,听候调拨。落款是张大帅的印。
赵曼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“‘缴获’两个字,加了引号。”
赵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电报原文就这么写的?”
“原文就这么写的。引号是奉天加的。他们知道这些‘缴获’不全是缴获。他们不在乎。他们在乎的是东西。”
她把电报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造册上报,听候调拨。八个字,两个意思。造册,是要看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。调拨,是要把东西拿走。”
赵明远问:“怎么办?”
“先拖着。郭军长在奉天,等他回来再说。电报上没写期限,我们就当没收到。”
赵明远愣了一下:“不回复?”
“不回。明码电报,奉天那边知道我们收到了。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。郭军长在奉天,他们问郭军长,郭军长说不知道。他们问军部,军部说等郭军长回来。拖到郭军长回来,再说。”
赵明远点了下头,走了。
当天下午,孙明去军部。郭松龄已经走了,但军部还有他的人。孙明把电报的事说了。军部的人说,郭军长在奉天已经跟军需处的人见过一面,说缴获还在清点,暂时不能调。军需处的人说,张大帅的印,不能拖太久。郭军长说,年关之前,一定造册上报。
孙明回来报给赵曼一。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郭军长在压着。年关之前,他回来。我们拖到年关。”
她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白马。白马甩着尾巴赶蝇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“叫李维周和周团长来。”
两个人到了之后,赵曼一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先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水,然后才开口。
“奉天要调缴获。郭军长在奉天应付,但奉天不会只问郭军长一个人。他们会派人来延边,查账,查库,查人。”
李维周问:“查什么?”
“查炮管。三十六节炮管,一挺轻机枪,两千五百发弹药,两部电台,两本密码本。这些东西在军械库,账上写‘缴获’。查账的来了,看账,看库,看东西在不在。东西在,账对得上,他们拿不走。”
“如果他们拿走了呢?”
“拿不走。郭军长在奉天压着,我们在延边拖着。拖到年关过了,郭军长回来,再说。”
周团长问:“江上呢?”
“你的人在江上盯着。看到生面孔、带箱子的、拿公文的,先报。如果是奉天的人,拦不拦?不拦。看,报,别动。但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、几个人、带什么。”
周团长点了下头。
赵曼一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奉天来的人,可能不只是查账。他们会问商社、粮栈、旅馆的事。问起来,就说土匪干的。”
李维周问:“如果他们查到了别动队呢?”
“别动队不在编制上,没有花名册,没有军饷记录,没有军装。查不到。如果他们查到你,你就说不知道。如果他们查到我,你就说城北有个女教员,办学,跟军部没关系。”
李维周沉默了两秒:“如果他们查林秋雁呢?”
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林秋雁。”
林秋雁正坐在门槛上搓草绳,抬起头。
“奉天来的人如果问你,你是谁?”
“城北识字班的教员。教孩子认字。”
“别的呢?”
“别的不知道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林秋雁低下头,把草绳在膝盖上绕了一圈,系了个扣。
散会之后,赵曼一走进柴房旁边的小屋,站在两间屋之间。左边关着陈明远,右边关着姓金的。她听了一会儿。左边在咳嗽,右边也在咳嗽。两个人隔着一堵墙,同时咳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军械库,把账本翻出来。三十六节炮管,一挺轻机枪,两千五百发弹药,两部电台,两本密码本。账目清楚,一笔不差。她合上账本,用蜡封好,揣进怀里。
回到屋里,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退出弹匣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弹匣推回去,保险关好。第二把,同样的动作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第二天一早,金成浩从图们回来。
“赵先生,火车站没有生面孔。但这几天站前多了一个卖烟的,以前没见过。四十来岁,戴狗皮帽子,不说话,只卖烟。我蹲了两天,他没跟任何人搭话。”
“那他蹲在那儿干什么?”
“等人。每天下午三点,有一辆汽车从火车站开出来,往延边方向走。卖烟的看见汽车,就收摊。收摊之后不回家,往火车站货场方向走。货场旁边有一间小房子,他进去待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出来,空着手回家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图们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
“汽车是军需处的,挂的是奉天的牌子。卖烟的是眼线。他盯火车站,看谁从奉天来。汽车是接人的。车上的人,可能就是奉天派来的。他进那间小房子,是去报信。”
马德山问:“拦不拦?”
“不拦。看,报,别动。车到延边,有人接。接的人是谁,我们盯着。”
她转头看金成浩:“你回图们,继续盯卖烟的。看他跟谁说话,看汽车上下来几个人。看清楚了,回来报。”
金成浩走了。
赵曼一坐在桌前,把航线图铺开。延边城,图们江,会宁,全画了叉。她在图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盯路。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注了两个字:卖烟。
林秋雁坐在门槛上,手里的草绳已经搓完了。她没说话,也没有再搓新的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赵曼一在地图上画圈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账本从怀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三十六节炮管,一挺轻机枪,两千五百发弹药,两部电台,两本密码本。她把账本合上,用蜡重新封好,揣进怀里。
她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上,然后回到屋里,坐在黑暗里。
航线图摊在桌上,她在背面写了三个字:等奉天。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。年关还有二十三天。
她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(第三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