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曼一没有立刻去找陈明远。
她先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收拾行李。马队在外面等着。赵曼一走进来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十二个人抓了,姓金的跑了,陈明远关在柴房里。
郭松龄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明远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
“他留了一手。每一句话都对,但每一句话都晚了一步。他说十二个人走山路,十二个人抓了。他说姓金的在老鸹窝,我去了,没抓到。他说姓金的在十九号,人跑了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“他留一手,是为了保姓金的。他自己回不了头了,但姓金的还能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姓金的家里有老母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。
“陈明远不能放,也不能杀。他管延边这条线三个月,知道的不只是十二个人和姓金的。朝鲜军司令部在延边的暗线,他可能还知道别的。留着他,比杀了他有用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她知道郭松龄今天要走,走之前把话说清楚。
“我去问他。”
郭松龄戴上军帽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曼一一眼。
“赵曼一。”
“到。”
“延边的事,你管。奉天的事,我管。但你要是管不了延边,奉天我也管不了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军长,延边的事,我管得住。”
郭松龄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马队在外面等着,他翻身上马,带着卫队往南去了。赵曼一站在军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她把怀里的公文纸摸出来,看了一眼,又折好,揣回去。然后转身回了城北院子。
当天下午,她走进柴房旁边的小屋。
陈明远坐在凳子上,眼镜还戴着。他看见赵曼一进来,抬起头。
“姓金的跑了。”
“跑了。”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不杀我?”
“不杀。但你得告诉我,姓金的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陈明远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他擦了很久,擦完了,把眼镜拿在手里,没有立刻戴上。
“你抓到他,会怎么处置?”
“关几年。他娘,我替他养。”
陈明远把眼镜戴上。
“他往南走。从延边到安东,他不会走官道,也不会走水路。他走山路。从延边南边的老岭走,经桦甸、通化,到安东。这条路他走过一次,三年前,他娘生病的时候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老岭的位置上。
“老岭。从延边到老岭,走哪条路?”
“城南后街出去,走菜地,穿石岘西边的林子,上老岭。这条路他熟。三天前我跟他说的,就是这条路。”
赵曼一放下铅笔。
“你三天前就跟他说好了。”
“是。我让他走老鸹窝,上老岭,回安东。但我没告诉他,你会来问我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了。”
陈明远把眼镜戴上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抓到他。他跑了,但跑不了多远。他一个人,没带枪,没带钱。他娘在安东,他回去也养不了。你抓了他,关几年,他娘你替他养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明远,你留了一手,我也留一手。姓金的,我抓。你,我关。关到什么时候,看你自己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把金成浩和马德山叫来。
“姓金的跑了。走老岭,从延边南边出去。走菜地,穿石岘西边的林子,上老岭。他一个人,没带枪,没带钱。你们各带一组,分两路追。金成浩走林子,马德山走菜地。追上了,别动手,围住就行。我要活的。”
金成浩问:“如果他反抗呢?”
“他不会反抗。一个人,没吃没喝,脚上磨了泡,跑不动了。”
两个人分头走了。
金成浩带第三组进了石岘西边的林子。林子密,雪没化净,走一步陷一脚。金成浩带了朴昌和崔一刀,三个人沿着小路往南搜。走了两个时辰,朴昌忽然蹲下来,指着地上的脚印。脚印浅,但方向对,往老岭方向去了。
金成浩跟着脚印走了一段。脚印忽然乱了,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像是绕了弯。
“他故意绕的。”金成浩说,“他知道有人会追,绕路想甩掉脚印。”
又走了一个时辰,脚印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停住了。树底下有半块干粮,硬的,咬了一口没咬动。崔一刀蹲下来看了看。
“他在这儿歇过。歇的时间不长,干粮没吃完就走了。”
金成浩四下看了看,没看见人。他做了个手势,三个人散开搜。搜了一炷香的工夫,朴昌在林子东边出口喊了一声:“这边!”
金成浩跑过去。朴昌蹲在地上,指着雪地上的痕迹——有人从这里出了林子,往北走了。
“往北?”金成浩皱了下眉,“老岭在南边,他往北走?”
朴昌说:“可能是绕路。先往北,再折返往南,甩掉追的人。”
金成浩沉默了两秒。他正要往北追,北边的林子里忽然晃了三下手电光。三下,不长不短,是马德山的信号。金成浩带人靠过去,两拨人在林子北边出口碰了头。
“没见人。”马德山说,“你们那边呢?”
“出了林子往北走了。脚印到这儿就断了。”
马德山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
“他往北走,是想绕到石岘东边,再折返往南。但往北的路被我们堵了。他现在只有一条路——”
他指了指西边。西边是一片河滩,冻着,但河边的雪没化干净。
“他只能往西走,贴着河滩绕过去。”
金成浩点了下头。两路人合成一路,往西追。追了不到两里地,马德山忽然停下来。他看见河滩边的雪地上,蹲着一个人影。
姓金的蹲在河边一棵枯柳树底下,脚上没穿鞋,两只脚全是血泡,脚底板粘着泥和碎冰。他面前是一条冻了一半的河,河对面是一片开阔地,没遮没拦。他跑不动了。
马德山没有喊话。他带人从两翼围上去,把姓金的堵在河滩上。姓金的看见他们,没有跑,也没有摸枪。他坐在地上,抬起头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娘在安东。”
马德山蹲下来,把他脚上的泥和碎冰清掉,找了块布裹上。然后把他拉起来,架着往回走。
当天夜里,马德山先回来。
“赵先生,追上了。在石岘西边的河滩上,姓金的蹲在一棵枯柳树底下,走不动了。脚上磨了泡,没吃没喝。我们围住他的时候,他坐在地上,没跑。他看见我们,只说了一句话,‘我娘在安东。’”
“带枪了吗?”
“没带。身上只有半块干粮,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赵曼一把纸条接过来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延边城北,赵先生处。我去了。
这是陈明远写的。陈明远给姓金的留了纸条,让他来找赵曼一。但姓金的没来,他往南跑了。
赵曼一把纸条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人呢?”
“押回来了。关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,跟陈明远隔一堵墙。”
赵曼一走到小屋门口。姓金的坐在凳子上,三十来岁,瘦脸,颧骨高,脚上裹着布,布上渗着血。他看见赵曼一进来,抬起头。
“赵先生。”
赵曼一坐下来,平视他。
“姓金的,你替东瀛人做事几年了?”
姓金的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三年。我娘病了三年。东瀛人给的钱,刚好够买药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三年。你替东瀛人运弹药,跑了半年的山路。你娘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姓金的不说话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你替东瀛人做事,带了十二个人来延边,目标是我。十二个人抓了,你跑了。你跑回安东,你娘还在。但你替东瀛人做的事,回不了头。”
姓金的低下头,看着自己裹着布的脚。
“你关几年。你娘,我替你养。”
姓金的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娘,我替你养。每月寄钱,寄药,寄粮。你关几年,我养几年。”
姓金的愣在那里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然后他把头低下去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赵曼一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门口,林秋雁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给姓金的送进去。他脚上有泡,找李大夫看看。”
林秋雁点头,端着水进了小屋。她蹲下来,把水放在姓金的脚边。姓金的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赵先生的人?”
林秋雁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走到柴房旁边。两间小屋,左边关着陈明远,右边关着姓金的。她站在两间屋之间,听了一会儿。
左边屋里,陈明远在咳嗽。一声,两声,停了。
右边屋里,姓金的也在咳嗽。一声,两声,也停了。
两个人隔着一堵墙,同时咳。他们不知道对方就在隔壁。
赵曼一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她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屋里。
灯没点。她坐在黑暗里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会宁营房,石岘山路,城南民房,鹰嘴沟,凉水,老鸹窝,柳树沟。七个点,七条线。石岘线断了,鹰嘴沟响了,凉水响了,老鸹窝响了,柳树沟没响。会宁营房里,还有佐藤。对岸,还有东瀛人。
她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两间屋。然后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(第三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