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后,夜里子时。
老鸹窝上游的浅滩,一片漆黑。江水拍在滩边的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冰碴子的味道。金成浩带第三组蹲在浅滩北侧的芦苇丛里,裤腿湿了半截,没人吭声。崔一刀蹲在最前面,匕首贴着胳膊,眼睛盯着江面。
丑时刚过,江面上有了动静。
两条小船从上游漂下来,没有灯,桨声很轻。船到浅滩,靠了岸。第一个人跳下来,踩在碎石上,四下看了看,然后朝船上招了招手。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下跳。金成浩数了数,十二个。最后一个下船的是个矮个子,腰间别着一支短枪,动作利落。
金成浩举起手,往下一压。
第三组从芦苇丛里压出来。十二个便衣刚上岸,还没来得及散开,枪已经指住了他们。矮个子想摸枪,崔一刀的匕首已经贴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
十二个人挤在碎石滩上。有人扔下箱子蹲在地上,有人把枪放在地上举起了手。但有一个年轻的从人缝里钻出来,往江边冲。他跑得很快,踩在碎石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崔一刀没有追。他不能离开姓金的。金成浩也没有追。他在看住前面这十一个人。
朴昌追了。
他从芦苇丛里翻出去,沿着浅滩跑,脚底下比年轻便衣快。年轻便衣跑到江边,犹豫了一下,跳进了江里。朴昌跟着跳下去,江水没到胸口。他一把抓住年轻便衣的衣领,把人往回拖。年轻便衣挣扎了几下,灌了两口水,不动了。朴昌把人拖上岸,按在碎石滩上。
金成浩走过去,数了数。十二个,一个没跑。
他蹲下来,看着矮个子。矮个子三十来岁,瘦脸,颧骨高,穿一件黑布衫。金成浩把枪下了,翻过来看了一眼枪柄。枪柄上刻着一个字:金。
“姓金的?”
矮个子不说话。金成浩没再问,对身后的人说:“绑了。带走。”
姓金的被反绑了手,押着往岸上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陈明远在哪?”
金成浩看着他。
“陈明远出卖了我们。是不是?”
金成浩没有回答。他推了姓金的一把。
“走。”
姓金的站了两秒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同一时刻,城南后街二十三号。
马德山带第一组堵住前门,刘德贵带第二组堵住后门,朴永哲带第四组在街口望风。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,井边的枣树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马德山一脚踹开门。屋里三间房,五个人在打牌,两个在角落里擦枪。擦枪的想摸枪,马德山的枪先响了,一枪打在手边的地上,碎石溅起来。五个人愣了一下,全部举起了手。
但有一个人翻了后窗。他从后窗跳出去,落在后巷里,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。刘德贵从巷口追上去,追了半条巷子,一把揪住后领,把人按在墙上。
“别动。”
翻窗的人被按在墙上,喘着粗气,没再挣。前门后门同时动手,屋里七个人,一个没跑掉。
赵曼一站在城南后街的巷口。她没有进去。她等的是消息。
金成浩从浅滩赶回来。
“赵先生,浅滩收了。十二个,一个没跑。姓金的也在里面。”
“城南呢?”
马德山从院子里出来。
“七个。加上浅滩的十二个,一共十九个。姓金的在浅滩,城南这边是副手,姓朴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“带走。全部押回城北。城南民房封了,门板钉死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十九个便衣押进柴房和旁边的小屋,分开关着。姓金的单独关在柴房旁边的小隔间里,没有审。
赵曼一让人给姓金的送了一碗热水。送水的是孙明。姓金的坐在墙角,手被反绑着,看了一眼那碗水,没喝。
“陈明远在哪?”他问。
孙明没说话,把碗放在地上,出去了。
姓金的低下头,看着那碗水。碗口冒着热气,在灯下飘成一条细线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。
“他是不是早就不想干了?”
孙明已经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他走的时候,把眼镜留下了。”
姓金的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没有再问。
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会宁营房,石岘山路,城南民房,鹰嘴沟,凉水,老鸹窝,柳树沟。七个点,六条线,全画了叉。
她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已收网。然后放下铅笔,走到柴房旁边的小屋。
陈明远坐在凳子上,眼镜放在膝盖上,正在用衣角擦。赵曼一走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抓到了?”
“十二个。城南七个。姓金的活的。”
陈明远把眼镜戴上。
“我说了,他家里有老母。别杀他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姓金的家里确实有老母。但他替东瀛人运了半年的弹药。他手上不干净。”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不杀。关几年。等东瀛人走了,再放。”
陈明远点了下头。
“那我呢?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走。往南走,走到关内,别再回来。如果让我知道你还替东瀛人做事,下一次见面,我不留活口。”
陈明远站起来,把草帽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赵先生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办学,教孩子认字、算数、画地图。你是真的想教书,还是为了别动队做掩护?”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“都真。教孩子是真,做别动队也是真。没有学堂,我进不了城北。没有别动队,学堂保不住。”
陈明远点了下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你不是在选一条路,你是同时在走两条路。”
“你呢?”
陈明远笑了一下。
“我选了一条。选错了。现在想回头,只能往南走。”
他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门槛上。圆框眼镜,镜片上有细细的划痕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的是后门,往南,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曼一站在门口,看着门槛上那副眼镜。她没有捡。她只是把门关上,回到屋里。
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退出弹匣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弹匣推回去,保险关好。第二把,同样的动作。
然后她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又看了一遍。七个点,六条线,全画了叉。她在航线图背面又添了五个字:延边已清。
第二天一早,赵曼一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收拾行李。马队在外面等着。他看见赵曼一进来,把手里的文件放下。
“延边清了你留下。我走之后,延边的事,你管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军长,延边的事,一直是别动队在管。”
“以前是别动队。现在是延边。第一军调走之后,延边的防务交给警备区。但警备区管不了特务。特务的事,你管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管。但我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动队的编制,正式化。不再挂在军部下面,改成延边警备区直属。对外叫‘延边保安总队’。我任总队长。”
郭松龄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要名分?”
“我要名分。没有名分,我抓的人,关的地方,都是黑的。有了名分,别动队就是明面上的延边保安总队。抓特务,是保安总队的职责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。
“我走之前,给你批。”
他拿起铅笔,在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,签了名,盖了印,递给赵曼一。
“延边保安总队。总队长,赵曼一。人员编制、经费、武器装备,由延边警备区统筹。抓特务,是你的职责。抓完了,报军部备案。”
赵曼一接过公文纸,折好,揣进怀里。
郭松龄站起来,戴上军帽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赵曼一。”
“到。”
“奉天那边,不会太平。东瀛人不会因为丢了延边就收手。他们会从别的地方来。奉天,可能比延边更麻烦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军长,延边的事,我管。奉天的事,你管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了。马队在外面等着,他翻身上马,带着卫队往南去了。赵曼一站在军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她把怀里的公文纸摸出来,看了一眼,又折好,揣回去。然后转身进了院子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林秋雁站在桌边,手指沿着图们江的线慢慢移动。赵曼一一个地名,她立刻能指出来。
赵曼一走到桌前,铺开地图。延边城,图们江,会宁。全画了叉。她拿起铅笔,在地图旁边写了三个字:下一轮。
林秋雁站在旁边,看着那三个字。她认出了“下”,剩下的不认识。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马灯放在桌角,灯罩擦得干干净净。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铅笔,在废纸上写了两个字:“下一”。歪歪扭扭,但笔画是对的。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识字班的孩子。我每天看他们写,看了一个月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拿过来,在“下一”后面添了一个字:轮。
“下一轮。”
林秋雁低头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废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赵曼一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她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北边的方向。延边清了。但北边还有奉天。奉天还有东瀛人。东瀛人还在东北。
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灯没点。她坐在黑暗里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,粮栈的叉,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鹰嘴沟的叉。凉水的叉。会宁的叉。老鸹窝的叉。柳树沟的叉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下一轮。然后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(第三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