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鸹窝的暗哨,第七天夜里响了。
响哨的是朴昌。那天夜里轮到他,蹲在老柳树后面的灌木丛里,脚冻得发麻,嘴里含着一小块姜,辣得舌尖发烫。这是他自己的法子,含姜提神,比嚼烟叶管用。
丑时刚过,江面上传来桨声。一条小船从上游漂下来,没帆,两个人划桨,船头坐着一个人,穿灰长衫,戴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船到浅滩,靠了岸。船头的人跳下来,踩在泥沙上,四下看了看,然后对船上的人说了句话。船上的人把船撑开,往回走了。
朴昌没动。他等船消失在江雾里,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确认岸上那个人没有同伙,才从灌木丛后面翻出去,沿着江岸小路往城北跑。两炷香的工夫,跑进城北院子,喘了两口气。
“赵先生,老鸹窝响了。一条船,两个人划桨,船头一个人。灰长衫,旧草帽。靠了岸,上了岸。船走了,人往延边方向走了,走的是小路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一个人?”
“就他一个。”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老鸹窝在延边下游十里。一个人,从上游下来,靠了老鸹窝,上了岸,往延边走。她盯着地图看了几秒。
“叫金成浩。”
金成浩披着衣服进来,头发乱着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赵曼一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老鸹窝,一个人,灰长衫,旧草帽,往延边来了。小路只有一条,穿过芦苇荡。你带第三组,在小路两侧设伏。截住他,别动手。带回来,我要亲自问。”
金成浩问:“如果他反抗呢?”
“他不会反抗。一个人,不带枪,不带人,敢从老鸹窝上岸,说明他不想打。他想进来。”
金成浩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赵曼一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他要是问你是谁的人,你说郭松龄。”
金成浩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下头。
芦苇荡里,月光照在芦苇上,一片灰白。风从江面吹过来,芦苇沙沙响。金成浩带第三组蹲在小路两侧的芦苇丛里,裤腿湿了半截,没人吭声。
小路上有了动静。一个人影从老鸹窝方向走过来,走得不快,但稳。灰长衫,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走到芦苇荡中间,金成浩从芦苇丛后面站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
那个人停住脚步。他慢慢抬起头,草帽底下露出一张瘦脸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他看着金成浩,没有慌,也没有跑。
“你是郭松龄的人?”
金成浩没理他,对身后的人说:“带走。”
陈明远被押到城北院子的时候,赵曼一正在灯下看地图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灰长衫,旧草帽,圆框眼镜。长衫下摆沾着泥,裤腿湿了半截,鞋上全是芦苇叶子。
“坐。”
陈明远坐下来。赵曼一给他倒了一碗热水,推过去。陈明远看了那碗水一眼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手没抖。
赵曼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。
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。陈明远先开口了。
“你不问?”
“等你先说。”
“我要是没什么可说的呢?”
“那你不会一个人从老鸹窝上岸。十里路,芦苇荡,冻了一夜。你来,就是有话说。”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我叫陈明远。以前在奉天总领事馆做事。后来调到朝鲜军司令部情报处。三个月前,被派到会宁,管延边这条线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上面那个人?”
“是。姓金的管山路,刘二管江路。我管他们两个。”
“刘二说,你戴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。”
陈明远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“刘二见过我一次。在会宁营房里。他记性不错。”
赵曼一没有接话。她等他往下说。
陈明远又喝了一口水,把碗放下。碗底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“三天之后,会宁营房里那十二个人动手。不是等弹药,是直接过来。从柳树沟上岸,走最南边那条山路,从石岘西边的林子穿过去,绕到城南后街。目标是你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朝鲜军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,延边这条线,如果三天之内拿不下你,就撤。撤之前,把所有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毁掉。”
“第三件?”
陈明远看着赵曼一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,我替东瀛人做事,做了六年。延边这条线,我管了三个月。商社被端,粮栈被端,旅馆被端,三条船被截,刘二被抓,姓金的去了凉水。我手里没人了。没人了,还管什么线?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干不下去了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很久。她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“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怕死。没用了的人,佐藤会杀。”
陈明远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我怕死。但我不只因为怕死才来。商社的人没了,粮栈的人没了,旅馆的人没了。刘二没了,姓金的也快了。我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没了。我干不下去了。”
赵曼一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十二个人,谁带队?”
“姓金的。”
“他自己带队?”
“是。他带十二个人,走柳树沟,走山路,到延边。三天之后,夜里子时,从柳树沟上岸。上岸之后,走小路,到城南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柳树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三个字:三天后。
“落脚点在哪?”
“城南后街,门牌二十三号。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有一棵枣树。十二个人,住三间屋。白天不出来,晚上行动。”
赵曼一放下铅笔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管这条线的。姓金的出发之前,要跟我报备。他的路线、落脚点、暗号,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东瀛人知道了,会杀了你。”
“他们已经要撤了。撤之前,他们会杀我。因为我知道太多。我不如先来找你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十二个人,抓了之后,你走。”
陈明远点头。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杀姓金的。他也是中国人。他以前是个猎户,家里有老母。他替东瀛人做事,是因为老母亲病了,东瀛人给了他药钱。抓了他,关几年,别杀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替东瀛人做事,也是为了养家?”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眼镜又摘下来,这回没擦,拿在手里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走错了路。现在想回头,回不去了。但姓金的还年轻。他能回头。”
赵曼一站起来。
“带走。关着。三天之后,抓了姓金的,再说。”
金成浩把人带走了。陈明远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赵曼一。没说话,跟着金成浩出了院子。
赵曼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短了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她没有点灯。她站在黑暗里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,粮栈的叉,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鹰嘴沟的圈。凉水的圈。会宁的圈,等着。她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眼镜人。然后放下铅笔,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
她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上。然后回到屋里,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第二天一早,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屋里生着炉子,水壶咕嘟咕嘟响。
“会宁营房的十二个人,三天之后动手。姓金的带队。走柳树沟,走山路,到延边。落脚城南后街二十三号。院子里有井,井边有枣树。十二个人,住三间屋。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动?”
“三天之后,夜里子时,他们在柳树沟上岸。金成浩带第三组,在浅滩设伏。马德山带第一组,在城南后街二十三号外面等着。朴永哲带第四组,在城南街口堵住。刘德贵带第二组,在城里巡查,看有没有别的暗线。”
金成浩问:“姓金的呢?”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“留活口。陈明远说了,别杀他。”
五个人各自点头。散会之后,林秋雁没走。她坐在门槛上搓草绳,搓得比平时快。
“赵先生,陈明远的话,能信吗?”
“不能全信。但他说的路线、落脚点、暗号,跟我们之前查到的是对得上的。城南后街二十三号,井边有枣树。这个地方,刘德贵之前查新面孔的时候,提过一句。他没在意。现在对上了。”
林秋雁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三天之后,抓了姓金的,真放他走?”
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
“陈明远说的十二个人,你信吗?”
林秋雁想了想。
“信一半。十二个人是真的。路线是真的。但他为什么来,信一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他怕死。怕死的人,会说实话。但他也说‘别杀姓金的’。一个替东瀛人做事的人,为另一个替东瀛人做事的人求情,说明他不是真心替东瀛人做事。他可能真的想回头。”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回头,我给他路。但他要是回头之后又转回去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三天之后,城南后街二十三号。十二个人,姓金的带队。
三天。她要在三天之内,把他们全部收进来。
(第三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