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宁的冬天来得比延边早。
陈明远站在营房后面的土坡上,看着江对岸。图们江从这里拐了一个弯,往东南方向流去。对岸就是延边,灰蒙蒙一片,看不见城,看不见人,也看不见赵曼一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屋。
屋里生着一盆炭火,不大,暖不了整间屋子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图们江沿线标了七个渡口,旁边用红铅笔打了五个叉。五个渡口被郭松龄封了,两个浅滩被赵曼一启用了。他都知道。
姓金的站在门口,等着他。
“先生,佐藤大佐的电报。”
陈明远接过电报,看完,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三天之内,能拿就拿,不能拿就撤。撤之前,把线掐断。”
姓金的问:“线掐断,人怎么办?”
“人带走。带不走的,处理掉。”
姓金的沉默了两秒。
“先生,营房里还有十二个人。您带他们走?”
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操场上,那十二个人正在收拾装备。三顶帐篷已经拆了一顶,木料堆在营房北侧,用油布盖着。电台没架起来,天线架也没搭。
“十二个人,走柳树沟,上最南边那条山路,从石岘西边的林子穿过去,绕到城南后街。你带队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后天夜里。子时。”
姓金的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陈明远叫住他。
“老金。”
姓金的停住脚步。
“柳树沟外面那两条船,还在?”
“在。前天派出去的。每天换一班,盯着沟口。”
“撤回来。出发之前不能再探了。赵曼一的人已经注意到那两条船了。”
姓金的愣了一下:“撤回来,路上万一有埋伏?”
“不撤,她更会埋伏。你撤了,她反而摸不清你走不走柳树沟。”
姓金的点了下头。
陈明远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最后一笔。拿着。”
姓金的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先生,您不走?”
陈明远看着他。
“我不走。我留下来,跟佐藤交代。”
姓金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陈明远站在窗前,看着姓金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。然后他回到桌前,把地图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一本密码本,黑布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把密码本拿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放回抽屉。
他坐下来,写了一张纸条。字不多,但写了很久。写完了,折好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穿上灰长衫,戴上旧草帽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他走出营房,没有走正门,从后门出去。后门外是一条小路,通到江边。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段,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。岔路往左,通往柳树沟。岔路往右,通往老鸹窝。
他往右走了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姓金的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先生!您去哪?”
陈明远看着他。
“我去延边。”
“去延边?您一个人?”
“我一个人。”
姓金的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陈明远面前。
“先生,您不能去。延边那边,商社没了,粮栈没了,旅馆没了,刘二被抓了,江路废了。您去了,回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陈明远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,递给姓金的。
“拿着。三天之后,你带人去城南后街二十三号。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有一棵枣树。十二个人,住三间屋。如果三天之后我没回来,你就把这纸条交给佐藤。如果三天之后你不想去,就烧了。”
姓金的接过纸条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先生,您到底要干什么?”
陈明远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灰长衫被江风吹起来,旧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眼睛。
姓金的站在岔路口,看着陈明远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江边的雾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延边城北,赵先生处。我去了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然后翻身上马,往营房方向去了。
陈明远走到江边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老鸹窝的浅滩在十里之外,没有船,只能走。他沿着江岸的小路走,走得不快,但一步没停。
走到老鸹窝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在浅滩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江面。江面上没有船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江水里。水凉,但不算太冷。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到延边外围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,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老头,正在抽旱烟。
老头看见他,抬起头。
“从哪来?”
“会宁。”
“到哪去?”
“延边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抽烟。陈明远从他面前走过去,走了几步,听见老头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延边城北,有个赵先生。教书的,骑白马。你要是找她,往北走。”
陈明远停住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她?”
老头吐了一口烟。
“这几天,从会宁那边过来的人,都找她。你是第三个。”
陈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前两个呢?”
“一个回去了。一个留下了,在城北帮工。”
陈明远没有再问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延边城北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院子。院子不大,门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上拴着一匹白马。院子里有灯,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摘了草帽,把长衫上的灰拍了拍。
然后他抬手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孙明。
陈明远看着他。
“我是从会宁来的。我找赵先生。”
孙明打量了他一眼。灰长衫,旧草帽,圆框眼镜。他侧了侧身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陈明远走进院子。他看见院子中间有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一张地图。地图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短发,蓝布褂子,腰里别着驳壳枪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赵先生?”
赵曼一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从哪来?”
“会宁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找你。”
赵曼一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退出弹匣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弹匣推回去,保险关好。她把它别回腰里。然后她坐下来,平视他。
“坐。”
陈明远坐下来。赵曼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陈明远也不说话。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。
沉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。陈明远先开口了。
“你不问?”
“等你先说。”
陈明远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没什么可说的呢?”
“那你不会从老鸹窝上岸。你来,就是有话说。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你说了,我听。”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我叫陈明远。以前在奉天总领事馆做事。后来调到朝鲜军司令部情报处。三个月前,被派到会宁,管延边这条线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上面那个人?”
“是。姓金的管山路,刘二管江路。我管他们两个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刘二说,你戴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。”
陈明远笑了一下。
“刘二见过我一次。在会宁营房里。他记性不错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来延边,是来找我。找我干什么?”
陈明远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我来告诉你三件事。第一,会宁营房里那十二个人,三天之后动手。不是等弹药,是直接过来。从柳树沟上岸,走最南边那条山路,从石岘西边的林子穿过去,绕到城南后街。目标是你。”
“第二件?”
“第二件,朝鲜军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,延边这条线,如果三天之内拿不下你,就撤。撤之前,把所有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毁掉。”
“第三件?”
陈明远看着赵曼一。
“第三件,我是中国人。东北人。我替东瀛人做事,但不替他们卖命。延边这条线,我管了三个月。商社被端,粮栈被端,旅馆被端,三条船被截,刘二被抓,姓金的去了凉水。我做不下去了。我手里没人了。没人了,还管什么线?”
赵曼一沉默了很久。她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替东瀛人做事,做了多久?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。你管的这条线,三个月就断了。”
“是。三个月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怕死。没用了的人,佐藤会杀。”
陈明远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我怕死。但我不只因为怕死才来。商社的人没了,粮栈的人没了,旅馆的人没了。刘二没了,姓金的也快了。我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没了。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干不下去了。”
赵曼一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十二个人,谁带队?”
“姓金的。”
“他自己带队?”
“是。他带十二个人,走柳树沟,走山路,到延边。三天之后,夜里子时,从柳树沟上岸。上岸之后,走小路,到城南。城南有一间民房,是他们的落脚点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柳树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三个字:三天后。
“那十二个人,落脚点在哪?”
“城南后街,门牌二十三号。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有一棵枣树。十二个人,住三间屋。白天不出来,晚上行动。”
赵曼一放下铅笔,看着陈明远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管这条线的。姓金的出发之前,要跟我报备。他的路线、落脚点、暗号,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东瀛人知道了,会杀了你。”
“他们已经要撤了。撤之前,他们会杀我。因为我知道太多。我不如先来找你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十二个人,抓了之后,你走。”
陈明远点头。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杀姓金的。他也是中国人。他以前是个猎户,家里有老母。他替东瀛人做事,是因为老母亲病了,东瀛人给了他药钱。抓了他,关几年,别杀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你替东瀛人做事,也是为了养家?”
陈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替东瀛人做事,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走错了路。现在想回头,回不去了。但姓金的还年轻。他能回头。”
赵曼一站起来。
“带走。关着。三天之后,抓了姓金的,再说。”
金成浩把人带走了。赵曼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短了,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她没有点灯。她站在黑暗里,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,粮栈的叉,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鹰嘴沟的圈。凉水的圈。会宁的圈,等着。江路七个渡口,五个废,两个用。上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人。现在这个戴眼镜的人,就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。
她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断线了。
然后放下铅笔,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,黑布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没有动它。
她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上。然后回到屋里,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陈明远来了,东瀛人的线断了。但还有十二个人,三天之后到。姓金的带队,走柳树沟,到城南后街二十三号。
她要在三天之内,把他们全部收进来。
(第三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