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被押下去的第二天,赵曼一把林秋雁叫到屋里。
桌上摊着图们江的航线图,七个渡口用红铅笔圈了。五个圈旁边注着“刘”,两个圈旁边注着“新”。
“你说这两个浅滩,刘二不知道?”
林秋雁走到桌前,手指点在两个“新”字上。
“这个在延边下游,叫老鸹窝。水浅,大船靠不了,小船能靠。刘三叔的船走过一次,后来嫌太浅,不走了。刘二管暗哨的时候,没把老鸹窝列进去,因为帮里不用了。”
“另一个呢?”
“另一个在会宁上游,叫柳树沟。朝鲜那边的一个小码头,平时只有打鱼的用。刘三叔的船从来没去过。刘二也不知道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老鸹窝和柳树沟两个位置各点了一下。
“老鸹窝在延边这边,柳树沟在会宁那边。一个进,一个出。刘二知道五个渡口,东瀛人走那五个。这两个他不知道,我们走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去过老鸹窝?”
“去过。小时候跟我爹跑船,在那儿靠过一次。岸上有一棵老柳树,树下有块大石头。船靠岸,缆绳拴在石头上。”
“柳树沟呢?”
“没去过。但听帮里的老人说过。沟口窄,里面宽,能藏船。打鱼的在那儿搭过棚子,后来拆了。”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老鸹窝和柳树沟旁边各写了一个字:探。
“你明天带朴昌去老鸹窝。看看岸边还能不能靠船,看看有没有人盯着。朴昌跑得快,万一有事,让他回来报。”
林秋雁点头。
“柳树沟呢?”
“柳树沟在会宁那边,太远。让刘三派人去。你回去跟刘三说一声,让他找个去过柳树沟的人,摸一趟。”
林秋雁又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曼一叫住她,“刘二被押之前,有没有跟东瀛人提过老鸹窝?”
林秋雁站住了。
“这个我得问刘德贵。刘二管暗哨的时候,跟东瀛人见过几次面,说过什么,刘德贵应该知道。”
“去问。问清楚了再动。”
林秋雁出了门。
第二天一早,林秋雁带着朴昌去了老鸹窝。
老鸹窝在延边下游十里处,江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水流放缓,泥沙沉积,形成一片浅滩。岸上有一棵老柳树,树干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,往江面歪着长。树下有一块大石头,半截埋在土里,半截露在外面,石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林秋雁蹲在柳树后面,先看江面,再看岸上,最后摸了摸石头。石面冰凉,青苔干硬,很久没人拴过缆绳了。她正要收回手,江面上传来桨声。
一条小船从上游下来,走得不快。她立刻蹲回柳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船从老鸹窝前面经过,船上两个人,一个掌舵,一个蹲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一竿一竿往水里探。船没有靠岸,也没有停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。
林秋雁等船走远了,才从柳树后面出来。她对朴昌说:“回去告诉赵先生,老鸹窝能用。岸上没人,石头还在,水够小船靠。但江面上有船走。一条小船,两个人,拿着竹竿探水。打鱼的船上有网,他们的船上没有。”
朴昌跑了。
第三天,刘三派人送来了柳树沟的消息。去的人是江沿帮的老船工,姓韩,五十来岁,以前跑过朝鲜那边的水路。老韩亲自来的,没让刘三转述。他站在赵曼一面前,裤腿上沾着泥,手里拿着一根竹烟杆,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图们江地图,才开口。
“赵先生,柳树沟我去过了。沟口窄,里面宽,能藏两条小船。沟口有打鱼人搭的草棚,塌了一半,但还能遮风。沟里没有船,没有脚印,没有人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沟口外面的江面上,有两条小船。没靠岸,在江心走。船上的人穿便衣,不像打鱼的。打鱼的船上有网,他们的船上没有。”
赵曼一把两个消息合在一起。老鸹窝在延边这边,柳树沟在会宁那边。一个进,一个出。刘二知道的五个渡口,全部废掉。刘二不知道的两个浅滩,启用了。但两条浅滩外面,都有人探。
当天下午,她把五个组长叫齐。
“江路七渡,刘二知道五个。五个废掉,两个启用。老鸹窝在延边下游十里,柳树沟在会宁上游。一个进,一个出。但两条浅滩外面,都有人探。老鸹窝外面有船,柳树沟外面也有船。可能是东瀛人自己在探,也可能是打鱼的碰巧。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用?”
“老鸹窝这边,林秋雁白天盯,朴昌夜里盯。两人轮班。有人靠船,就报。柳树沟那边,刘三派人盯着。不用常驻,三天去一趟。有人靠船就报,没人靠船也报。”
金成浩问:“接什么人?”
“接会宁那边过来的人。刘二说会宁营房里还有十二个便衣,等弹药到了动手。弹药没了,他们可能不动。也可能不等弹药,直接过来。如果他们过来,不走五个渡口,那五个渡口我们已经封了。他们只能走浅滩。老鸹窝在延边这边,柳树沟在会宁那边。如果他们从柳树沟过来,我们的人在柳树沟等着。如果他们绕到老鸹窝,我们的人在老鸹窝等着。”
五个人各自点头。
散会之后,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,甩着尾巴赶蝇子。林秋雁坐在门槛上搓草绳,搓得比平时快。
“赵先生,柳树沟那边,刘三的人盯着。老鸹窝这边,我盯着。但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刘二不知道老鸹窝,但刘二知道江沿帮的船。他知道哪条船走哪条水路。东瀛人如果问他,他就会说江沿帮不走老鸹窝。东瀛人就会知道老鸹窝不是江沿帮的常用渡口。他们可能会怀疑。”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刘二现在在我们手里。他没法告诉东瀛人。”
林秋雁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东瀛人怎么知道老鸹窝?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但他们可能自己探。江面上的船,就是探路的。他们探,我们也探。刘三的人盯江面,你盯老鸹窝。还有一件事——让刘德贵在城里查。查最近有没有人沿着江走。沿着江走的人,要么是打鱼的,要么是探路的。打鱼的不会走那么远,探路的会。”
林秋雁点头,手里的草绳搓得更快了。
“还有,”赵曼一说,“那条船,你看清了?船帮上有没有记号?”
林秋雁想了想。
“船帮上有一道白漆。从船头到船尾,刷了一条白线。江沿帮的船不刷白漆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一下。
“白漆。你回去跟刘三说,让他查查,江上哪家的船刷白漆。”
林秋雁站起来,草绳往门槛上一放。
“赵先生,老鸹窝那边,我明天一早就去。朴昌夜里盯,我白天盯。柳树沟那边,老韩说他三天去一趟。要是看见生人,他不回来报,直接找刘三。”
赵曼一看了老韩一眼。老韩站在门口,烟杆别在腰里,裤腿上的泥还没干。
“老韩,”赵曼一说,“柳树沟那边,你多跑几趟。不用三天,两天一趟。看见船就记,看见人就记。记完了报刘三,刘三报我。”
老韩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赵先生放心。柳树沟我熟。沟口外面那两条船,我盯上了。”
赵曼一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图们江的线,从会宁到延边,七个渡口,两个浅滩。五个渡口废了,两个浅滩启用。但两条浅滩外面,都有人探。
她拿起铅笔,在老鸹窝和柳树沟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暗哨。
“老鸹窝和柳树沟,各加一个暗哨。刘三的人盯柳树沟,林秋雁带朴昌盯老鸹窝。有人靠船,就报。没人靠船,也报。”
林秋雁点头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,粮栈的叉,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鹰嘴沟的圈。凉水的圈。会宁的圈,等着。江路七个渡口,五个废,两个用。上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人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五个字:江路两浅滩。
“明天开始,老鸹窝盯白天,柳树沟盯夜里。一个进,一个出。”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江路七渡,五个废,两个用。两条浅滩外面,都有人探。但不管是谁,盯住了,线就断不了。
(第三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