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，凉水的暗哨又响了。

这一次响哨的还是李顺和朴昌。李顺听见溪水里有马蹄声。不是野马，是家马，蹄上有铁掌，踩在石头上响。他趴在石砬子后面，看见五个人从溪边的小路上摸过来。前面两个骑马，后面三个步行，背着箱子，用油布盖着。骑马的其中一个，右肩低左肩高，背微微弓着。

李顺等他们走远了，对朴昌说了三个字：“跑，凉水。”

朴昌从石砬子后面翻出去，沿着溪边的碎石路往延边方向跑。他跑了一炷半香，跑到接应点，喘了两口气，说了一句：“凉水，五个人，两匹马，三箱货，丑时到。”

接应点的人点了灯笼，朝城北方向晃了三下。马德山看见灯笼信号，转身跑进院子。

赵曼一正在灯下看地图。马德山站在门口。

“赵先生，凉水又响了。五个人，两匹马，三箱货，丑时到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凉水，中线。探路的回去了，报“没人”。东瀛人以为凉水安全，走了凉水。五个人，两匹马，三箱货。比鹰嘴沟多。

“叫金成浩和马德山。”

两个人来了。赵曼一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
“凉水，五个人，两匹马，三箱货，丑时到。前面两个骑马，后面三个步行。骑马的其中一个，右肩低左肩高，就是刘二。”

马德山问：“怎么动？”

“金成浩带第三组，在凉水出口的林子设伏。马德山带第一组，在出口外面的碎石滩堵住。我带第五组，从侧面包过去。三面合围，一个别放。”

金成浩问：“刘二呢？”
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
“刘二留活口。问清楚三箱货是什么，下一步往哪送，谁接。问完了，再说。”

金成浩又问：“那三个步行的呢？”

“货拿，人放。留一个刘二就够了。放回去的人，报信。报了信，东瀛人才知道凉水也断了。他们会换路。换路就要调动，调动就要暴露。”

金成浩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

当天夜里，丑时。

凉水出口的林子，一片漆黑。金成浩带第三组蹲在林子边缘，沟口外面是一片碎石滩，月光照在石头上，泛着灰白。马德山带第一组在碎石滩东侧设伏，赵曼一带第五组从西侧包过去。

沟口有了动静。五个人从沟底摸上来，前面两个骑马，后面三个步行，背着箱子。他们出了沟口，踩上碎石滩，马慢下来。

金成浩的枪响了。

第一枪打在前面那匹马的腿上，马嘶鸣一声，前腿跪地，马上的人翻下来。第二枪打后面那匹马的缰绳，缰绳断了，马跑出去，马上的人被甩在地上。后面三个步行的扔下箱子就跑，被马德山从东侧堵住，按在地上。

翻下马的那个人爬起来，右肩低左肩高，背微微弓着。他往江边方向跑，赵曼一从西侧包过来，驳壳枪指住了他。

“刘二，站住。”

刘二没站。他往江边冲了几步，赵曼一追上去，两人在碎石滩上相距不到五步。刘二弯腰捡起一块石头，回手砸过来。赵曼一侧身躲过，石头砸在身后的石头上，碎成两半。刘二趁这个空当又跑了两步，赵曼一第二枪打在他脚前的碎石上，碎石溅起来，刘二脚下一滑，摔在地上。第五组的人从两侧围上去，把他按住。

赵曼一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平视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。他看着赵曼一，认出了她，城北办学的赵先生，骑白马的女人。

“赵先生。”

赵曼一没理他。她对身后的人说：“绑了。箱子打开。”

三只箱子，里面是弹药，三八大盖的子弹，跟鹰嘴沟一样。三箱，一千五百发。加上鹰嘴沟的两箱，两千五百发。

赵曼一蹲下来，平视刘二。

“刘二，你替东瀛人运了几趟？”

刘二不说话。

“你不说，我替你说。石岘线断了，鹰嘴沟截了，凉水截了。东瀛人换了三条路，三条路都被我们截了。你带着东瀛人绕来绕去，绕到最后，还是绕到我的网里。”

刘二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凉水有暗哨？”

“刘三设的新暗哨。你不知道，东瀛人也不知道。你拿的是旧图，旧图上的暗哨，早就废了。”

刘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低。

“赵先生，你放我一条命。我告诉你东瀛人的下一步。”

“你先说。”

“我说了，你不放呢？”

“你不说，我现在就毙了你。你说了，我考虑。”

刘二沉默了几秒。

“会宁营房里还有十二个人。三顶帐篷，二十个便衣，八个已经派出来了，三个在石岘线，五个在凉水。剩下十二个，在等。等这批弹药到了延边，他们就动手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姓金的说的。他管山路，我管江路。他管的人，我不管。我管的人，他不管。但动手的事，他跟我说过。他说，弹药到了之后三天，上面就下令。”

“目标是谁？”

“你。绑走，或者杀掉。”

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“弹药到了之后三天。弹药不到，他们不动。”

“上面那个人是谁？”

刘二愣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我知道有一个人，管你和姓金的。姓金的管山路，你管江路。上面那个人管你们两个。他是谁？”

刘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每次都是姓金的传达指令，传达完就烧。我只见过他一次，在城南码头。穿便衣，戴眼镜，说话声音很轻。姓金的叫他‘先生’。”

“戴眼镜的先生。在码头。”

“是。他不管货，只管人。货从哪来、走哪条路、什么时候走，他定。人怎么派、派几个、什么时候动手，他也定。”

赵曼一站起来。

“带走。三箱弹药搬走。人押回去。”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三箱弹药搬进柴房后面的暗格。暗格满了，炮管零件、电台零件、弹药，堆得满满当当。她关上暗格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然后走到院子里，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走过去，拍了拍马脖子。

“凉水收了。刘二抓了。”

白马打了个响鼻。

林秋雁坐在门槛上搓草绳，搓得比平时紧。

“赵先生，凉水探了，鹰嘴沟响了。东瀛人会不会不走山路了？”
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不走山路，走什么？”

“走江。刘二知道江沿帮的船，知道哪条水路能走、哪个码头能靠。江上的路，比山路多。”
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说得对。刘二知道江。江上的路，比山路多。山路三条，江路十几条。刘二投了东瀛人，江路就敞开了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图们江的线，从会宁到延边，弯弯曲曲，十几个弯。每一个弯，都可能是一个渡口。每一个渡口，都可能是一条路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图们江的线上画了几个圈。然后她看着林秋雁。

“你以前在江沿帮船上做饭。江上的路，你认识多少？”

林秋雁抬起头。

“会宁到延边，江上能靠船的地方，有七个渡口。三个在会宁那边，四个在延边这边。刘三叔的船走过五个。另外两个，是浅滩，大船靠不了，小船能靠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七个渡口的位置上。

“七个渡口。刘二知道几个？”

“他知道五个。另外两个浅滩，他可能不知道。”

赵曼一在七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。五个圈旁边注了一个字：刘。两个圈旁边注了一个字：新。

“五个刘二知道的，废掉。让刘三派人看着，谁去废的渡口，就报。两个他不知道的，用上。刘三派人守着，谁从浅滩过，就截。”

林秋雁点头。

赵曼一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七个字：江路七渡，刘二知五。

第二天一早，孙明去军部。
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

“军长，赵先生那边有数了。凉水昨晚截了三箱弹药，一千五百发。刘二抓了，活的。问出来了，东瀛人在会宁营房里还有十二个人，等弹药到了之后三天动手，目标赵先生。另外，上面还有一个人，戴眼镜，说话声音很轻，姓金的叫他‘先生’。这个人管着姓金的，也管着刘二。还有，刘二知道江沿帮的五个渡口。赵先生说，五个渡口废掉，另外两个刘二不知道的浅滩，用上。”
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
“戴眼镜的先生。”

“是。刘二只见过一次，在城南码头。穿便衣，戴眼镜，说话声音很轻。”

郭松龄沉默了几秒。他拿起铅笔，在地图上会宁营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然后他在图们江的线上画了一条线，从会宁一直拉到延边。

“弹药从山路走，刘二从江路走。两条路，两个人。上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。三条线，一个人管。”

他放下铅笔。

“告诉赵先生，先收会宁。十二个人，一个别放。那个戴眼镜的，不管在会宁还是在延边，都会出来。他出来，就收。”

孙明记下了，转身走了。

当天下午，赵曼一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林秋雁站在桌边，手指沿着图们江的线慢慢移动。赵曼一一个地名，她立刻能指出来。

白马在院子里吃草。赵曼一走过去，拍了拍马脖子。

“凉水收了。刘二抓了。江路七渡，刘二知五。上面还有一个人，戴眼镜的。”

白马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她转身走到桌前，铺开地图。会宁营房，石岘山路，城南民房，鹰嘴沟，凉水。五个点，四条线。石岘线断了，鹰嘴沟响了，凉水响了。会宁营房里，还有十二个人。江路上，还有七个渡口。上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人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会宁营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一个字：收。然后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，注了两个字：眼镜。

然后她在图们江的七个渡口旁边，各加了一笔。五个圈注了“废”，两个圈注了“用”。

林秋雁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字。她认出了“收”和“用”，剩下的不认识。她没问，只是把马灯放在桌角，灯罩擦得干干净净。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她把航线图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，粮栈的叉，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鹰嘴沟的圈。凉水的圈。会宁的圈，等着。江路七个渡口，五个废，两个用。上面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人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：会宁线。

然后她看着林秋雁。

“凉水收了，刘二抓了。东瀛人在会宁还有十二个人。他们会等弹药，等不到，就会动。动了，就会露头。”

林秋雁问：“那个戴眼镜的，会来吗？”
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
“会。刘二丢了，姓金的丢了，山路江路全断了。他再不来，佐藤就没人可用了。”
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：眼镜会来。

然后放下铅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
（第三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