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水的暗哨,第三天夜里响了。
响哨的是李顺和朴昌。李顺三十来岁,江沿帮的老船工,耳朵好使,能听出风里夹着什么声音。朴昌是朝鲜族,二十出头,话少,跑得快,山里路熟。
那天夜里丑时刚过,李顺听见溪水里有动静。不是水声,是踩水声。他趴在石砬子后面,看见两个人从溪边的小路上摸过来。没有马,没有背架,两个人空着手,走得很慢,像是在探路。走到石砬子附近,两个人停下来,四下看了看,又往前走了。
李顺等他们走远了,对朴昌说了一个字:“跑。”
朴昌从石砬子后面翻出去,沿着溪边的碎石路往延边方向跑。他不走山路,走溪床。溪水浅,石头多,踩上去不响。他跑了一炷半香,跑到城北外围的接应点。接应点还是那间破草棚,里面蹲着两个人。
朴昌喘了两口气,说了一句:“凉水,两个人,空手,丑时到。”
接应点的人点了灯笼,朝城北方向晃了三下。马德山看见灯笼信号,转身跑进院子。
赵曼一正在灯下看地图。马德山站在门口。
“赵先生,凉水响了。两个人,空手,丑时到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凉水,中线。两个人,空手。不是运货,是探路。
“叫金成浩。”
金成浩来了。赵曼一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凉水,两个人,空手,丑时到。不是运货,是探路。你带第三组,在凉水出口设伏。等他们出了溪口,再动手。人抓回来,别放。”
金成浩问:“为什么这次不放?”
“鹰嘴沟放了人,东瀛人知道北线暴露了。他们会换路。换路之前,会派人探路。这两个人就是探路的。抓回来,问清楚他们下一步走哪条路、什么时候走、多少人。问清楚了,才能截下一趟。”
金成浩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,丑时。
凉水出口,一片碎石滩。溪水从山里流出来,在碎石滩上散成几股细流,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金成浩带第三组蹲在溪口两侧的石头后面,等着。
溪口有了动静。两个人从溪边的小路上摸出来,走得很慢,四下张望。他们出了溪口,踩上碎石滩,脚步更慢了。
金成浩的枪没响。他等两个人走到碎石滩中间,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
两个人僵住了。年轻的想跑,被朴昌从侧面拦住,朴昌跑溪床跑惯了,脚底下比年轻人快。第三组的人从两侧围上去,把两个人按住,绑了手。
金成浩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两个人。一个三十来岁,一个二十出头,穿的是便衣,脚上是布鞋,鞋底沾着溪边的青苔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两个人不说话。
“金某人?”
两个人还是不说话。金成浩站起来,对身边的人说:“带走。分开审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在城北院子等消息。
金成浩把两个人带回来,关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。他先审了那个年轻的。年轻的不经吓,三句话就说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朴……朴昌浩。”
“干什么的?”
“会宁营房的便衣。”
“前天夜里谁让你们走的凉水?”
“姓金的。”
“姓金的让你们探什么?”
“探凉水有没有人守着。走到石砬子附近,没看见人,也没听见动静,以为没人。”
金成浩问:“探完了回去报什么?”
“报没人。”
“下一步走哪条路?”
“姓金的没说。只说探完了回去报,等指令。”
金成浩又问:“姓金的上面,还有人吗?”
年轻便衣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。见过一次。在会宁营房。穿便衣,戴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。姓金的叫他‘先生’。每次传达指令都是他,传达完就烧。”
金成浩把口供报给赵曼一。赵曼一坐在灯下,听完,把铅笔放在桌上。
“探路的,不知道下一步。姓金的也不知道。指令从上面来。上面是谁?”
金成浩说:“年轻的说,姓金的上面还有一个人,但没见过。每次都是姓金的传达指令,传达完就烧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拿起来,在地图上凉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一个字:探。
然后她走到地图前。会宁营房,鹰嘴沟,凉水。三个点。鹰嘴沟响了,凉水探了。下一步,东瀛人要么走鹰嘴沟,但鹰嘴沟已经暴露了,他们不会走。要么走凉水,但凉水刚探过,他们以为没人。要么换第三条路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五个字:凉水探,换路。
孙明问:“要不要报军部?”
“报。告诉郭军长,凉水探路,两个人抓了。姓金的上面还有一个人,没见过。这个人可能是佐藤新派来的,也可能是原来的旧人换了位置。让高志航再飞一趟,看会宁营房的帐篷动没动。”
孙明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高志航从前进机场起飞,沿图们江往会宁方向飞。飞得低,营房那边看得清楚。三顶帐篷还在,但帐篷外面的人更少了。往常七八个,今天只看见四五个。帐篷北侧的空地上,多了一堆木料,用油布盖着,像是要搭什么东西。
高志航飞了一圈,回来报告。
“军长,会宁营房三顶帐篷还在,人更少了。帐篷北边多了一堆木料,用油布盖着,不知道是搭什么。”
郭松龄把情报记下来,然后对孙明说:“去告诉赵先生,木料。”
孙明到了城北。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孙明把情报说完,赵曼一的竹鞭停了一下。
“木料。用油布盖着。搭什么?”
她走到地图前,把会宁营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一个字:木。
林秋雁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字。
“赵先生,木料会不会是搭电台的天线?”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天线要架在高的地方,营房里没有高地。除非他们搭架子。”
她在木料旁边画了一道竖线,表示架子。然后她退后一步。
“如果搭架子,就是要架天线。架天线,就是要发电报。佐藤在会宁营房里架电台,直接跟对岸联络,不走延边中转了。”
孙明问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办。他架他的,我盯我的。电台架起来,就要用电。用电就要拉线。拉线就要有人。有人就有动静。让高志航继续飞,三天一趟,看架子搭没搭起来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林秋雁站在她身后,马灯挂在腰上,灯罩擦得锃亮,没点火。
“凉水探了,抓了两个人。姓金的上面还有一个人,没见过。会宁营房多了一堆木料,可能是搭天线架。东瀛人可能要在会宁架电台,直接跟对岸联络。”
马德山问:“那我们截不截?”
“不截。他架电台,我就让他架。电台架起来,就要用。用了,就有信号。有信号,就能找。找到了,就能收。现在收,只是一个空架子。等他用了再收,收的是人、是报、是密码。”
金成浩问:“凉水那边呢?”
“凉水探过了,东瀛人以为没人。他们可能走凉水,也可能换路。盯紧。鹰嘴沟、凉水、石岘,三个点,刘三的人守着。江路七个渡口,五个废,两个用。都盯住。”
五个人各自点头。
散会之后,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林秋雁坐在门槛上搓草绳,搓得比平时慢。
“赵先生,姓金的上面还有一个人。这个人是谁?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能是佐藤从上面派下来的。也可能是刘二。刘二投了东瀛人,知道江沿帮的底。但他不管山路。山路的人,是另一个人管的。”
“那刘二管什么?”
“管江路。刘二知道江沿帮的船、渡口、暗哨。他投了东瀛人,江路就敞开了。姓金的管山路,刘二管江路。两条线,两个人。上面还有一个人,管他们两个。”
林秋雁把草绳放下。
“那上面那个人,在哪?”
赵曼一看着地图。会宁营房,三顶帐篷,一堆木料。延边城南,民房封了,石岘线断了。鹰嘴沟响了,凉水探了。江路七渡,五个废,两个用。
“在会宁。或者在延边。或者在江上。不管在哪,他都要用电台。用电台,就有信号。有信号,就能找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眼镜人。
然后放下铅笔,看着林秋雁。
“你以前在江沿帮,见过一个戴眼镜的人吗?”
林秋雁想了想。
“见过。刘二投东瀛之前,我在城南码头搬货,看见他跟一个人说话。那人穿灰布长衫,戴一副圆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本子角敲手心。刘二看见我,就把人带走了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“在码头。戴眼镜的。拿黑皮本子的。刘二认识他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四个字:眼镜,码头。
然后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凉水探了,抓了两个人。姓金的上面还有一个人。会宁营房多了一堆木料。东瀛人可能要架电台。电台架起来,就要用。用了,就能找。
山路窄,但能过人。江路宽,但能截。她一条一条截。截完了,就去找上面那个人。
(第三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