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沟的暗哨，第三天夜里响了。
响哨的是刘三新设的暗哨，两个人，一个叫老周，一个叫崔小。老周四十来岁，江沿帮的老人，话少，耳朵灵。崔小二十出头，刘三的远房侄子，腿快，跑山路不喘气。
那天夜里子时刚过，老周听见沟里有动静。不是风声，不是兽声，是脚步声。他趴在沟沿的石头后面，看见三个人从沟底摸上来。前面一个，右肩低左肩高，背微微弓着。后面两个背着箱子，用油布盖着。
老周等他们走远了，对崔小说了一个字：“跑。”
崔小从沟沿后面翻出去，沿着山脊的小路往延边方向跑。他不走沟底，走山脊。沟底有石头，有回声，跑起来响。山脊上是土路，踩上去没声。他跑了两炷香，跑到延边城北外围的接应点。接应点是刘三设的，一间破草棚，里面蹲着两个人。
崔小喘了两口气，说了一句：“鹰嘴沟，三个人，两箱货，丑时到。”
接应点的人点了灯笼，朝城北方向晃了三下。城北院子的马德山看见灯笼信号，转身跑进院子。
赵曼一正在灯下看地图。马德山站在门口。
“赵先生，鹰嘴沟响了。三个人，两箱货，丑时到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鹰嘴沟，北线。刘二知道石岘，不知道鹰嘴沟。果然换了路。
“叫金成浩。”
金成浩来了。赵曼一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鹰嘴沟，三个人，两箱货，丑时到。你带第三组，在鹰嘴沟出口的林子设伏。等他们出了沟，再动手。沟里打，回声大，传得远，会惊动后面的人。”
金成浩问：“人怎么处理？”
“货拿，人放。让他们回去报信。”
金成浩沉默了两秒。
“赵先生，放他们回去，他们就知道鹰嘴沟有人。下次走货，他们会换路。换路就要调动，调动就要暴露。暴露多了，收网才好收。这个我懂。但有一条，刘二在里头。他认识我。他回去一报，东瀛人就知道，金成浩在鹰嘴沟。下次伏击，就不灵了。”
赵曼一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得对。所以下次伏击，我不让你去。换马德山。刘二认识你，不认识马德山。”
金成浩点了下头，没再问。
当天夜里，丑时。
鹰嘴沟出口的林子，一片漆黑。金成浩带第三组蹲在林子边缘，沟口外面是一片碎石滩，月光照在石头上，泛着灰白。
沟口有了动静。三个人从沟底摸上来，前面一个右肩低左肩高，后面两个背着箱子。他们出了沟口，踩上碎石滩，脚步慢下来。
金成浩的枪响了。
第一枪打在刘二脚前的碎石上，是示警，不是要命。碎石溅起来，刘二站住了。他没有跑。他站在碎石滩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。他看着林子边缘，看了两秒。他认出了金成浩。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金成浩没有追。赵先生交代过，货拿，人放。
第二枪打后面一个的箱子，箱子歪了一下，人扑倒在地。第三个人扔下箱子就跑，被第三组的人从侧面堵住，按在地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。
金成浩走过去，打开箱子。里面是弹药，三八大盖的子弹，码得整齐。两箱，一千发。他合上箱盖，对身边的人说：“搬走。人放了。”
两个人被松开，连滚带爬地跑回沟里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两箱子弹搬进柴房后面的暗格。暗格里已经码了炮管零件、电台零件，现在又多了两箱弹药。她蹲下来看了一眼，暗格快满了。
她关上暗格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然后走到院子里，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走过去，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鹰嘴沟，两箱弹药。人放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孙明去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
“军长，赵先生那边有数了。鹰嘴沟昨晚截了两箱弹药，一千发。人放了，让他们回去报信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“放了？”
“赵先生说，报了信，东瀛人才知道鹰嘴沟也被盯上了。他们会换路。换路就要调动，调动就要暴露。”
郭松龄沉默了两秒。他拿起铅笔，在地图上鹰嘴沟和凉水之间画了一条线。线的中间，他点了一个点。
“鹰嘴沟响了，凉水还没响。佐藤在试。试完了，他就会选。选哪条路，我们就盯哪条路。但有一条，他试的时候，我们截了鹰嘴沟。他选的时候，就不会选鹰嘴沟了。他会选凉水。”
孙明问：“军长怎么知道？”
郭松龄看了他一眼。“试过的路，暴露了。他会换没试过的。凉水没响，说明还没暴露。他会走凉水。”
孙明记下了，转身走了。
当天下午，赵曼一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林秋雁站在桌边，手指沿着鹰嘴沟的线慢慢移动。赵曼一一个地名，她立刻能指出来。
白马在院子里吃草。赵曼一走过去，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鹰嘴沟响了。凉水那边，快了。”
白马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她转身走到桌前，铺开地图。会宁营房，石岘山路，城南民房，鹰嘴沟。四个点，三条线。石岘线断了，鹰嘴沟响了。凉水那个圈，等着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凉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一个字：待。
然后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五个字：鹰嘴已响，凉水待。
林秋雁站在旁边，看着那行字。她认出了“鹰”和“水”，剩下的不认识。她没问，只是把马灯放在桌角，灯罩擦得干干净净。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她把航线图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，粮栈的叉，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鹰嘴沟的圈。凉水一个圈，等着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：等凉水。
然后她放下铅笔，看着金成浩。
“你看见刘二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看见你了吗？”
金成浩沉默了一秒。“看见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才跑的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刘二回头看了一眼，说明他认出了金成浩。他回去一报，佐藤就知道，鹰嘴沟的埋伏是别动队干的。下次伏击，刘二会避开金成浩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：刘二知道金成浩。换人。
然后放下铅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鹰嘴沟响了，东瀛人不会停。他们会换一条路。凉水，或者别的路。
但不管换哪条路，刘三的新暗哨在等着。
（第三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