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设新暗哨用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去了鹰嘴沟。沟口有一棵老柞树,树杈上绑着一根红布条,风吹日晒,颜色已经发白。刘三把红布条解下来,换了根蓝的,位置往东移了五步,绑在另一棵树上。红布条示警,蓝布条报平安。位置移了,说明旧点废了,新点开张。
第二天,他去了凉水。凉水是一条溪,从山里流出来,汇入图们江。溪边有一个石砬子,砬子下面能藏人。刘三在石砬子旁边堆了三块石头,品字形,朝南。暗哨的人看见,就知道这里有人守着。三块石头朝南,监视方向是北面,盯的是从会宁过来的路。
第三天,他去了石岘。石岘的老暗哨已经暴露了,刘二知道位置。刘三没有废掉石岘,而是把暗哨往里挪了半里地,挪到沟深处一个天然石洞里。洞口被藤蔓遮着,不走到跟前看不出来。石洞里能藏两个人,能听见沟里的动静,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。
刘三把三个新暗哨的位置画在一张纸上,画得潦草,但标注得很清楚。然后他把纸折成小块,塞进一个竹管里,竹管两头用蜡封了。他让林秋雁把竹管送到城北。
林秋雁接了竹管,揣进怀里,没走大路。她走的是江沿的芦苇荡,从城南绕到城北,多走了半个时辰,但没让人看见。
赵曼一接过竹管,削开蜡封,抽出纸条。三个新暗哨的位置,她一个一个标在地图上。鹰嘴沟老柞树,凉水石砬子,石岘石洞。三个点,三条线。她拿起铅笔,在三个点旁边各注了一个字:新。
然后她把纸条烧了,灰烬踩进土里。
“孙明,去军部。报郭军长,刘三设了新暗哨,三个点。鹰嘴沟、凉水、石岘。旧暗哨全部废掉,刘二不知道新点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下午,赵曼一坐在院子里,把航线图摊开。旧暗哨五个点,全部画了叉。新暗哨三个点,画了圈。刘二投了东瀛人,带走了旧暗哨图。东瀛人如果换路,走鹰嘴沟或凉水,新暗哨就能提前报。如果走石岘,石岘新暗哨在石洞里,刘二不知道。
但刘二知道江沿帮的船。船走哪条水路、停哪个码头、什么时候靠岸,刘二都知道。江上的路,比山路更难防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五个字:新哨,盯三路。
第二天一早,高志航飞了一趟会宁。
飞机飞得低,江面看得清楚。栈桥的位置还是只有木桩,三条小船泊在岸边,舱里空着。营房那边,三顶帐篷还在,但帐篷外面的人少了。往常二十来个,今天只看见七八个。
高志航飞了一圈,回来报告:“军长,营房帐篷还在,人少了。往常二十来个,今天只看见七八个。栈桥没修,小船还在。”
郭松龄把情报记下来,对孙明说:“去告诉赵先生,便衣少了。”
孙明到了城北。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孙明把情报说完,赵曼一放下竹鞭,走到地图前。会宁营房,三顶帐篷。人少了,说明佐藤把人分出去了。分到鹰嘴沟、凉水、石岘,三条山路。每条路两三个人。营房里剩下的七八个,是轮换的。
“告诉郭军长,让高志航继续飞。三天一趟。人少了,说明他们开始走了。走的是山路,不是江路。新暗哨能盯住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马德山和金成浩叫来。
“便衣少了。二十个,剩七八个。剩下的十来个,可能分三路走货。鹰嘴沟、凉水、石岘。新暗哨刚设,盯得住。但新暗哨只认路,不认人。你们各带一组,去鹰嘴沟和凉水蹲两天。看有没有人走货。看清楚了,别动手,回来报。”
马德山问:“石岘呢?”
“石岘有石洞,刘三的人守着。你盯鹰嘴沟,金成浩盯凉水。”
两个人分头走了。
第三天夜里,金成浩先回来。
“赵先生,凉水有人走。前天夜里,两个人,没骑马,背着背架。从会宁方向来,往延边走。背架上盖着麻布,看不清是什么。走到石砬子附近,停了半盏茶,又走了。没发现新暗哨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凉水的位置上。
“两个人,没骑马,背背架。比石岘那批人少,货也少。可能是试路。”
金成浩问:“要不要截?”
“不截。试路的,截了没用。让他们走。看他们往哪落脚。”
第四天夜里,马德山回来。
“赵先生,鹰嘴沟有人走。昨天夜里,三个人,一匹马,驮着箱子。从会宁方向来,往延边走。走到老柞树附近,停了半盏茶,又走了。没发现新暗哨。”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鹰嘴沟的位置上。
“三个人,一匹马。比凉水那批多一个人,多一匹马。货比凉水多。可能是真货。”
马德山问:“截不截?”
“不截。跟住。看他们落脚在哪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把孙明叫来。
“去军部。报郭军长,鹰嘴沟和凉水都有人走。凉水两个人,没骑马。鹰嘴沟三个人,一匹马。都是试路。新暗哨没暴露。让他们走,看落脚点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林秋雁坐在门槛上搓草绳,搓得比平时慢。
“赵先生,两条路都有人走。石岘线断了,他们换了鹰嘴沟和凉水。但两条路同时走,说明佐藤不放心一条路。”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学得快。”
林秋雁低下头,继续搓草绳。她搓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赵先生,刘二知道江沿帮的船。他投了东瀛人,会不会把船路也交出去?”
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江沿帮的船路,从会宁到延边,有三条水道。主航道走大船,浅水道走小船,还有一条暗水道,只有刘三和几个老人知道。刘二管账的时候,知道主航道和浅水道,不知道暗水道。
“刘二知道两条,不知道第三条。暗水道只有刘三和帮里两个老人知道。那两个人,没跟刘二走。”
林秋雁点头,继续搓草绳。
赵曼一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四个字:试路,盯。
第二天一早,孙明从军部回来。
“赵先生,郭军长说,试路的,让他们试。但有一条,试路的人落脚之后,盯住落脚点。新暗哨盯路,别动队盯点。路和点,分开盯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“告诉郭军长,我明白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
“试路的人,走鹰嘴沟和凉水。落脚点,还不知道。从今天起,鹰嘴沟和凉水的新暗哨,只盯路,不跟人。人过了暗哨,暗哨就报。报完了,我们的人跟。跟到落脚点,再盯点。”
马德山问:“谁跟?”
“金成浩跟凉水,你跟鹰嘴沟。新暗哨报信,你们就动。跟到落脚点,别动手,回来报。”
两个人点头。
赵曼一转头看林秋雁。
“你留在院子里,教孩子认字。新暗哨的事,你不用管。”
林秋雁点头,把草绳放下,站起来,走到白马旁边。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拍了拍马脖子,没说话。
赵曼一坐在黑暗里,把航线图拿出来。三条船的叉,粮栈的叉,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刘二线的旧暗哨,五个叉。新暗哨,三个圈。鹰嘴沟和凉水,各画了一个圈。两条路,都有人走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落脚点。
然后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她知道,试路的人,最终会落脚。落脚点找到了,线就露出来了。
(第三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