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是在电台被截的第三天来的。

他骑着一匹瘦驴，从城南绕到城北，在赵曼一院子门口下了驴。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给白马添草料。她把草料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刘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放在桌上。布包里是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刘二，六人，投东瀛。带走了帮里的暗哨图。

赵曼一把纸条看完，放在桌上。

“刘二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“前天夜里。他带走了六个人，都是暗哨。走的时候没留话，第二天早上我去查，人没了，暗哨图也没了。”

“暗哨图上有几个点？”

“五个。石岘一个，鹰嘴沟一个，凉水一个，城南码头一个，城北渡口一个。”

赵曼一把五个点画在地图上。五个暗哨，现在全在刘二手里。东瀛人拿到了暗哨图，就知道了江沿帮的全部秘密。

“刘二以前管什么？”

“管账，后来管暗哨。人很精，但不爱说话。他知道帮里每个人的底细，知道船走哪条路、货走哪个渡口、暗哨设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他为什么投东瀛？”

刘三沉默了一下。

“他赌。上个月他在城南赌坊输了钱，欠了一屁股债。东瀛人替他还了。还给了他一根金条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
“他投了东瀛人，江沿帮的底全交出去了。”

刘三点头。

“赵先生，暗哨图还能改。暗哨是活的，刘二拿的是旧图。新的暗哨，我随时可以设。”

赵曼一看着刘三。这个跑了二十年船的船帮二当家，此刻站在她面前，瘦驴拴在门外，手上还沾着赶路的灰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赵曼一，眼睛盯着桌上的地图。他手下的暗哨叛了，五个点全暴露了，刘三的脸上挂不住。

“你回去设新暗哨。旧的五个点，全部废掉。新的点，你定，只告诉我一个人。”

刘三抬起头。

“赵先生，新暗哨什么时候设？”

“今晚。刘二刚投过去，东瀛人还来不及问他旧暗哨的细节。今晚把新的立起来，明天东瀛人再查，旧的已经没人了。”

刘三点头，站起来要走。赵曼一叫住他。

“等等。刘二带走的六个人，你都认识？”

“认识。都是帮里的老人，跟了他三四年。”

“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
刘三愣了一下。

“有。刘二有个老娘，住在城南。那六个人，三个有家眷，三个是光棍。”
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回去之后，让人看着刘二的老娘。别动她，也别让她知道。东瀛人如果去找她，你就知道刘二往哪走了。”

刘三点头，骑上瘦驴走了。

赵曼一站在地图前，看着五个旧暗哨的位置。刘二投了东瀛人，带走了暗哨图。佐藤的新线，从山路走，落脚城南民房，第四个人是刘二的人。刘二熟悉江沿帮，熟悉延边城，熟悉赵曼一的人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城南民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旁边注了两个字：已空。

然后她在石岘的位置画了一个新圈，旁边注了一个字：新。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林秋雁站在她身后，马灯挂在腰上，灯罩擦得锃亮，没点火。

“刘二投了东瀛人。带走六个人，五个暗哨图。江沿帮的底，全交出去了。从今天起，旧暗哨全部废掉。刘三设新暗哨，只告诉我一个人。你们的点，全部换。”

马德山问：“刘二知道我们的人吗？”

“知道一部分。他知道江沿帮的人，不知道别动队的人。但他投了东瀛人，东瀛人会让他认。从今天起，别动队的人不出城北。外面的点，全部交给刘三的新暗哨。”

金成浩问：“城南民房收了，石岘线断了。刘二投了东瀛人，下一步东瀛人会怎么走？”

赵曼一走到地图前。会宁营房，石岘山路，城南民房。三个点画了叉。鹰嘴沟和凉水两个圈，等着。现在多了刘二这条线，五个旧暗哨，全部暴露。

“刘二投了东瀛人，东瀛人会让他带路。他知道江沿帮的底，知道旧暗哨在哪。东瀛人会用他，绕过新暗哨，走别的路。但新暗哨他不知道，新路他也不知道。我们只要盯住新路，就能截住他。”

她拿起铅笔，在鹰嘴沟和凉水两个圈旁边，各加了一笔。

“从明天起，鹰嘴沟和凉水，加双岗。刘二知道石岘，不知道鹰嘴沟和凉水的新暗哨。如果东瀛人换路，走鹰嘴沟或凉水，新暗哨就能提前报。”

五个人各自点头。

散会之后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林秋雁坐在门槛上搓草绳，搓得比平时紧。

“赵先生，刘二我认识。他以前在船上管账，后来管暗哨。人很精，但不爱说话。”

赵曼一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怕他？”

“不怕。但他知道我。他知道我在船上做过饭，知道我跟刘三叔。他投了东瀛人，会告诉东瀛人，刘三叔身边有我这么个人。”
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从明天起，你不出城北。后街不盯了，石岘不去了。留在院子里，教孩子认字。”

林秋雁抬起头。

“赵先生，我不怕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刘二知道你，东瀛人就知道你。你出去，就是靶子。留在院子里，刘二找不到你。”

林秋雁没有再争。她把草绳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白马旁边。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拍了拍马脖子，没说话。

赵曼一坐在黑暗里，把航线图拿出来。三条船的叉，粮栈的叉，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现在多了刘二这条线，五个旧暗哨，全部暴露。但鹰嘴沟和凉水两个圈，等着她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：刘二线。

然后放下铅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
她知道，佐藤换了人，换了路。她也知道，刘二投了东瀛人，暗哨图到了东瀛人手里。但她还有刘三。刘三还能设新暗哨。新的暗哨，刘二不知道。

第二天一早，刘三的瘦驴又出现在城北巷口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纸条，上面画了五个新暗哨的位置。鹰嘴沟一个，凉水一个，石岘西边林子一个，城南菜地一个，城北渡口一个。五个点，都是刘二不知道的。

赵曼一把新图铺在桌上，对照旧图看了一遍。五个旧点，全部废弃。五个新点，避开石岘主线，绕到鹰嘴沟和凉水的侧翼。

“旧暗哨的人呢？”

“撤了。五个点，五个人，全部调回城南码头。明面上是搬货，暗地里是待命。刘二如果回来认人，认不出他们。”
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
“新暗哨什么时候到位？”

“今晚。鹰嘴沟和凉水各两个人，石岘西边林子一个人，城南菜地一个人，城北渡口一个人。都是帮里的老人，跟了我不下五年。”

“刘二认识他们吗？”

“不认识。这五个人是后进来的，刘二走的时候，他们还没入帮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
“刘三。”

刘三抬起头。

“新暗哨你定，我信你。”

刘三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点了下头，没有多说一个字。他站起来要走，赵曼一叫住他。

“还有。刘二的老娘，你让人看住了？”

“看住了。城南，三个人轮流。东瀛人没去。”

“好。你去吧。”

刘三骑上瘦驴走了。赵曼一站在地图前，把新暗哨的五个点一个一个标上去。鹰嘴沟、凉水、石岘西边林子、城南菜地、城北渡口。五个新点，五个旧点，新旧交替。然后她在旧点上各画了一个叉，旁边注了一个字：废。

做完这些，她转头看林秋雁。

“你的马灯，借我用一下。”

林秋雁把马灯从腰上取下来，递过去。赵曼一接过马灯，打开灯罩，把灯芯拨了拨。灯芯不长，但够亮。她把灯罩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
“从今天起，这盏灯留在院子里。你不出城北，就不用带灯了。”

林秋雁看着那盏马灯，没说话。那盏灯是她走夜路的命根子，灯罩擦得锃亮，草绳编的灯扣是她亲手搓的。赵曼一让她留下，就是让她把命根子留下。

“赵先生，我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赵曼一打断她，“但刘二知道你。东瀛人知道你。你出去，就是靶子。留在院子里，帮我教孩子。教他们认字，也教他们认路。你走过的路，比我多。你认的沟，比我准。”

林秋雁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把马灯放在桌上，灯扣朝外，灯罩朝着赵曼一的方向。

“好。”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林秋雁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没有草绳，只是看着远处。赵曼一站起来，走到院墙东侧。朴翻译翻墙进来的那个位置。她伸出手，按了一下那块砖。砖是凉的。

她收回手，走回屋里。灯没点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把航线图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，粮栈的叉，旅馆的叉。石岘线的叉。刘二线的旧暗哨，五个叉。新暗哨，五个圈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：新暗哨。

然后放下铅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
她知道，刘二投了东瀛人。她也知道，东瀛人拿到了旧暗哨图。但旧暗哨已经废了。新暗哨，刘二不知道。东瀛人不知道。

只有她知道。

（第二十九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