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雁盯了城南后街三天。

第一天，她蹲在后街拐角的墙根下，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，头上包一块灰布，像个卖鸡蛋的村妇。后街不长，从巷口到巷尾，不到百步。民房在巷子中段，朝南开门，门板漆皮剥落，门环锈着。后门开在后街上，一扇窄木门，不显眼。

她从早蹲到晚，鸡蛋一个没卖出去，但记清了民房的进出规律。白天没人来，傍晚换一次岗，夜里子时前后有人进出。

第二天，她把鸡蛋篮子换成了柴筐。卖鸡蛋的村妇不能连蹲三天，蹲久了会被人记住。卖柴的就不一样了，在城南后街，卖柴的人多，谁也不注意谁。她蹲在后街对面的柴垛后面，柴垛是邻居家的，堆了半人高，正好遮住她半截身子。

这一天，她看见了那个黑衣人。

右肩低，左肩高，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着，像是背上有旧伤。他从后街西头进来，没走正门，绕到后门，抬手敲了三下，两短一长。门开了，里面的人没露面，只伸出一只手，把货接进去。黑衣人没进门，转身走了。

林秋雁记下了时间：亥时三刻。

第三天，她没蹲点。她去了城南菜地。菜地在后街南边，一片低洼地，种着白菜萝卜。菜地中间有一条田埂，从西往东，通向后街的南口。林秋雁沿着田埂走了一遍，记住了每一个岔口、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。田埂尽头有一棵老柳树，树下有块石头，石头是活动的。她蹲下来，把石头搬开，下面有一个浅坑，坑里放着一个油纸包。她没动，把石头放回原位，又抓了一把干土撒在石头上。

当天夜里，她回到城北。
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看地图。林秋雁站在门口，把三天的情况说了。

“黑衣人，亥时三刻到，走后门，敲两短一长。门里有人接货，他不进门。货从后门进，不走前门。白天没人，傍晚换岗，夜里子时前后有人进出。民房里至少三个人，一个管接货，一个管看守，一个管送。”

“菜地那边呢？”

“田埂通后街南口。老柳树底下有块石头，石头下面有个油纸包。我没动。”

赵曼一把铅笔点在老柳树的位置上。

“油纸包。可能是接头信物，也可能是备用钥匙。先不动。你明天再去一趟，看看石头有没有动过。”

林秋雁点头。

第二天，林秋雁又去了菜地。石头还在原位，油纸包还在。她蹲下来，把石头搬开，打开油纸包。里面是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明晚子时，货到，三箱。接货人，金。

她把纸条放回油纸包，石头放回原位，又抓了一把干土撒上。然后回到城北，把纸条的内容告诉赵曼一。

赵曼一把铅笔放下。

“明晚子时，货到，三箱。接货人金。就是那个姓金的朝鲜族。”

她走到地图前，把后街、菜地、田埂、老柳树四个点连起来。然后她拿起铅笔，在老柳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
“孙明，去叫马德山和金成浩。”

两个人来了。赵曼一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
“明晚子时，货到，三箱。接货人金。金成浩带第三组从后街西头摸进去，堵后门。马德山带第一组从后街东头压过来，堵前门。朴永哲带第四组在菜地田埂上设伏，截送货的人。我带第五组从南口进，堵住老柳树。”

马德山问：“黑衣人呢？”

“黑衣人送货，走田埂。朴永哲在田埂上截他。截住了，别动手，跟住他，看他往哪走。”

金成浩问：“民房里的人呢？”

“前门后门都堵住，一个别放。货要拿，人要抓。”

两个人分头走了。

赵曼一转头看林秋雁。

“你明天还去菜地。石头别动，油纸包别动。等朴永哲到位，你指给他看。然后你回来，不用再去了。”

林秋雁点头。

赵曼一又叫住她。

“鹰嘴沟和凉水，你认不认路？”

林秋雁想了一下。

“鹰嘴沟我没走过。凉水走过一趟，跟刘三叔送鱼去的。那边有一条小路，从凉水村后面绕到江边，冬天能走人。”

赵曼一点了下头，没再问。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白马在身后。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，退出弹匣，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，弹匣推回去，保险关好。第二把，同样的动作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墙东侧。朴翻译翻墙进来的那个位置。她伸出手，按了一下那块砖。砖还是凉的。

她收回手，走回屋里。灯没点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把航线图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三条船的叉，粮栈的叉，旅馆的叉。现在多了一条线，从会宁到延边，走山，不走江。石岘线旁边，她又画了一道虚线，从后街到菜地到老柳树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四个字：明夜收线。

然后放下铅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
第二天夜里，子时。

后街一片漆黑，只有民房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金成浩带第三组从西头摸进来，贴到后门边上。马德山带第一组从东头压过来，堵住前门。朴永哲带第四组在菜地田埂上等着。赵曼一带着第五组从南口进，蹲在老柳树后面。

亥时三刻，田埂上有了动静。

一个人影从西边过来，走路右肩低左肩高，背微微弓着。他背着一个背架，上面放着三只箱子，用油布盖着。他走到老柳树旁边，停下来，蹲下身，去摸石头下面的油纸包。
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拿出来，而是抬起头，朝老柳树后面看了一眼。赵曼一在树后，屏住呼吸。月光照在黑衣人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察觉了什么。但他没有跑。他低下头，把油纸包拿出来，打开，看了一眼纸条。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去，石头放回原位，站起来，转身要走。

赵曼一从树后走出来。

“别动。”

黑衣人僵住了。他的手停在石头上，慢慢抬起头。月光下，一张瘦脸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。他盯着赵曼一看了一秒，突然把背架一甩，箱子朝赵曼一砸过来。赵曼一侧身躲开，箱子砸在地上，木匣裂开，电台零件散了一地。黑衣人转身往田埂西头跑。朴永哲从田埂边的菜地里站起来，一枪托砸在他腿弯上。黑衣人扑倒在地，被第四组的人按住。

赵曼一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平视他。

“你替谁送货？”

黑衣人不说话。

“金某人？”

黑衣人还是不说话。赵曼一站起来，对身后的人说：“绑了。箱子打开。”

第五组的人把剩下的两只箱子打开。三只箱子，里面是电台零件，拆散的，分装在三个木匣里。收发报机、天线、电池，还有一本密码本。

赵曼一拿起密码本，翻开看了一眼。全是数字，四位数一组，没有规律。她合上密码本，没有揣进怀里。她把它放在箱子盖上，单独拿出来，用油纸重新包了一遍。

“这个，单独送军部。不走孙明的手，我自己送。”

金成浩看了她一眼。赵曼一没有解释。密码本不比炮管，炮管是死的，密码本是活的。炮管用完了就是炮管，密码本用完了，能要人的命。

然后她走到民房后门。金成浩已经堵住了后门，马德山从正门撞进去，里面三个人被按在地上。姓金的朝鲜族蹲在墙角，手被绑在身后，抬头看着赵曼一。

赵曼一蹲下来，平视他。

“电台，三箱。往哪送？”

金某人不说话。

“你不说，我替你说。电台从会宁来，走石岘山路，到城南民房。下一步，送到延边城里。城里有人接。接的人，可能是东瀛旅馆的旧人，可能是商社的旧人，也可能是新来的。不管是谁，电台架起来，就能跟对岸联络。”

金某人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赵曼一站起来。

“带走。电台带走。民房封了，门板钉死。天亮之前，全部撤干净。”
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三箱电台零件搬进柴房后面的暗格，跟炮管零件放在一起。密码本压在抽屉最底下，用一本旧书盖住。

她关上暗格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然后走到院子里，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走过去，拍了拍马脖子。

“电台收了。线断了。”

白马打了个响鼻。

第二天一早，孙明去军部。
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

“军长，赵先生那边有数了。城南民房昨晚收了。三箱电台零件，全部搬到城北。黑衣人绑了，民房里三个人绑了。密码本也拿到了。石岘线断了。”
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
“问出什么了？”

“金某人说，电台是要送到延边城里的。城里有人接，但接的人是谁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管从石岘线运货到民房，下一步是别人管。”

郭松龄沉默了几秒。他拿起铅笔，在地图上城南民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然后他又在石岘山路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两个叉，一条线，全断了。

他把铅笔放下，看着孙明。

“电台收了，石岘线断了。佐藤在延边，没耳朵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告诉赵先生，接下来，佐藤会做两件事。第一，换一条路，重建电台。第二，派人来查，查电台是怎么丢的。两条线，让她盯住。”

孙明记下了，转身走了。

当天下午，赵曼一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。林秋雁站在桌边，手指沿着图们江的线慢慢移动。赵曼一说一个地名，她立刻能指出来。

白马在院子里吃草。赵曼一走过去，拍了拍马脖子。

“电台收了。石岘线断了。”

白马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
她转身走到桌前，铺开地图。会宁营房，石岘山路，城南民房。三个点，一条线，全画了叉。但会宁的营房里，还有二十个便衣。石岘线断了，他们可能换一条路。北线鹰嘴沟，中线凉水，都是可能的方向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鹰嘴沟和凉水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。然后她看了林秋雁一眼。

“凉水那条路，你走过。明天你带金成浩去一趟。鹰嘴沟，我自己去。”

林秋雁点头。

赵曼一拿起铅笔，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五个字：新路，继续盯。

然后她放下铅笔，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本密码本。封面是黑布面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她翻开第一页，全是数字。她看不懂，但她知道，这本东西，比三条船、两个藏货点、一个特务网都值钱。

她合上密码本，放回抽屉，用旧书压住。

然后她走到院子里。白马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她拍了拍马脖子。

“电台收了，线断了。但他们还会来。”

她转身回屋，坐在黑暗里。窗外，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
（第二十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