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。
林晚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,可命格里一堆隐患,一刻都不消停。
身上的阴纹就一下一下跳动,间隔两秒一次,节奏比心跳慢。
从凌晨折腾到现在,老周一直隔着阴纹盯着她,没歇过。
林晚分出一丝心神,轻轻触碰命格碗壁。七成半的阴纹缠满全身,脖颈一路蔓延到脚踝,密密麻麻像一张黑蛛网。
只有西北方位那一片在细微震颤,那边就是老周布阵的地方。
他慢悠悠扯动阴纹试探,好似钓鱼人轻扯鱼线。试探命格碗壁厚薄,石头还剩多少耐力,算计动用多大的煞气能击溃她。
林晚收回心神。多想没用。她手里就这点本钱:底子四寸三,石头五成二,封种纸压住底下的种子。
陈蕊端一碗泡面从厨房走出来:“真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吃点东西,面泡好了。”
林晚坐起来接过碗。面条泡坨了,随便嚼几口咽下去。
胃里填了东西,骨子里的寒意半点散不去。
阴冷顺着碗底漏出来,钻骨头,穿多少衣裳都暖不透。吃了半碗实在咽不下,放下筷子。
陈蕊见状不多劝,端走碗筷。
下午两点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陈蕊浑身一紧,手里水杯差点滑落:“谁?”
“应该是孙大爷。”
林晚开门。孙德厚看着苍老不少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双手不停发抖,唯独眼神清亮。身上还是旧布包。进门看向陈蕊。
“是陈蕊啊!”
“是的孙大爷。她在里面。”
“你命格带煞,夜里阴气会变重,扛不住就去隔壁房间待着,别硬撑。你和她不一样。”
“好。”陈蕊点头。
孙德厚坐到沙发上,放下布包,直接伸手:“伸手,我查命格。”
林晚递出左手。
孙德厚攥住手腕闭眼探查。足足十二分钟,指尖从手腕挪到手背、指尖,像老中医把脉,查的却是命格根基。
许久他睁眼。
“石头又跌了,五成半跌到五成二。你这几天没法吸纳阴气,底子没涨,石头还在持续开裂,寒气越漏越多,浑身发冷没错吧。”
“膝盖、手脚全是凉的。”
“一层扣一层。镇石托着石头,石头压着封种纸,封种纸镇着种子。一层垮掉,全盘崩盘。镇石持续漏寒,石头越冻越脆。种子在壳里慢慢长大,外壳收紧,封种纸压制越来越吃力,如同土里发芽的种子,土层勉强盖着,芽在慢慢往上顶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不许再回火葬场院子。石头只剩五成二,再来一回凶灵冲击直接碎掉。只能在家吸纳近处零散游魂,一天涨零点一寸。三天最多涨零点三寸,四寸三涨到四寸六。”
“四寸六扛得住阵法吗?”
孙德厚盯着自己发抖的手,沉默许久。
“扛不住。输赢不靠底子高低,看对方出手轻重。两次暗算落空,这次他会全力出手。全力催动的邪阵,五成二的石头撑不住,就算五寸底子、七成石头都悬,你差太远。”
“横竖扛不住?”
“扛不住也得硬扛,无路可退。”
孙德厚从布包摸出拇指粗的小玻璃瓶,里面浓稠漆黑的液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血。活了七十多年,常年镇煞积攒了一点阳气。这血混朱砂日晒四十九天。不是药,是缓冲用的引子。阵法开启抹在左手腕阴纹密集处,煞气大多从这里钻进来。靠我的阳气暂时堵住入口,加上你的石头,硬撑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能干什么?”
“足够命格里面的种子苏醒。石头被煞气冲碎之后,封种纸挡不住煞气,种子迟早被逼醒。与其被动触发,不如我用精血抢出三十分钟。这段时间选择权在你。你主动用意志触碰外壳,上次它认了你,主动唤醒尚有一丝可控机会。也可以继续死扛,赌我临时想出对策,可我不敢打包票。决定权在你。”
林晚攥紧瓶子心里发酸。七十多岁老人损耗自身精血,熬四十九天,只为帮她抢半小时生机。
“您抽了多少血?”
“别打听,整瓶一次性用完,别省。”他手抖得越发厉害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活下来再说谢谢。”孙德厚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,“老宅鬼沉守在石头底层,阵法袭来它最先承受冲击。它现在本就快要撑不住。你许诺它,倘若它溃散,你替它收拢残魂,日后渡它,魂魄不会消散。有这句承诺,它会拼尽全力硬扛。”
林晚闭眼,心神沉到碗底,穿过裂缝碰到石头。
“沉。”
石头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夺命大阵马上就来,你首当其冲。我清楚你快要撑不住,只求你再拼最后一回。你若是溃散,我保全你的魂魄。”
石头传来一丝暖意,像轻轻握住她。代表应允。
孙德厚看着她:“它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我出门前翻了旧书《阴命格录》。你生辰辛巳年腊月初九子时,对应万阴归一命格。空只是外表,底下藏着本命种子。种子破壳觉醒,所有阴邪尽数归你,化作自身力量,命格由空转满。破茧过程极度凶险,撑不住就彻底消亡。我的血就是给你争取破茧的时间,别中途死掉。”
“书里写觉醒之后结局如何?”
“后面缺页,没有记载。”
连古书都没有后续,前路完全未知。
“我明白了,多谢。”
“活下去就行。”说完孙德厚离开。
下午四点。客厅只剩林晚一人。
陈蕊头疼躲进卧室,命格带煞的人长期处在阴气重的环境,身体会难受。
石头带着一丝暖意,沉守在岗位。封种纸稳稳压住沉睡的种子,呼吸微弱平缓。阴纹依旧一下一下跳动,如同倒计时。
老周特意等到天黑入夜,夜里煞气最盛。他刻意等她清醒,人越恐惧,阵法威力越强。
林晚深呼吸,越害怕越助长对方煞气,不能慌乱。
她走到厨房把血瓶放在灶台随手可碰的地方,坐回客厅静静等候。
傍晚六点。天色骤然暗沉。西边乌云厚重,不是普通天黑,黑压压一大片朝着楼房压过来。
一股阴冷顺着阴纹钻进体内,和镇石漏出来的寒意不一样。
阴纹不再断续跳动,细密持续震颤,从左手腕蔓延整条手臂、肩膀,传遍全身,七成半的阴纹全部震动。
老周也开始不再试探,开始往命格灌入煞气。
林晚闭眼看向命格。碗壁阴纹亮起乌黑的光,如同血管流淌浓黑墨水,阴冷煞气顺着碗壁往下渗透,冲击石头。大阵正式启动。
“蕊蕊!”
陈蕊走出卧室脸色惨白:“出事了?”
“阵法来了,你去隔壁关好房门,不要过来。命格煞气会伤到你,我没喊你千万别开门。”
陈蕊嘴唇发抖,清楚自己帮不上忙只会拖累对方:“万事小心。”说完关门离开。
偌大客厅只剩林晚一人。窗外彻底漆黑。碗壁整片阴纹黑光翻涌,煞气顺着缝隙疯狂涌入。
石头在底层硬扛。可煞气四面八方往下倾泻,如同暴雨灌进碗里,石头只能护住中间,两侧煞气顺着碗壁绕过石头,冲向封种纸、冲向种子。
石头的裂缝持续扩大,煞气顺着缝隙往下钻。
朱砂封种纸红光闪烁,纸上“压”字发亮死死抵挡。
可煞气太多,水位越涨越高。
种子被煞气碰到,原本安稳沉睡,外壳裂开第四条缝隙。
它嗅到煞气,如同婴儿闻到奶水,在睡梦中翻身,第五条裂缝撑开。
林晚中指朱砂红绳骤然收紧,心神一晃,意志稍微松懈。
命格西面的结闪出一瞬金光。远处的阴邪原本距离七步,看见光亮立刻逼近,只剩五步,还在加速。
她赶紧稳住心神,金光熄灭,可破绽已经暴露。
西面阴邪步步逼近,碗壁不停灌入煞气,石头受损,封种纸震动。四面危机同时袭来。
林晚冲进厨房拧开玻璃瓶,浓稠黑血全部抹在左手腕阴纹密布处。
精血碰到阴纹冒出黑烟,如同烧红铁块遇冰水。
孙德厚残存阳气堵住手腕这一处入口。
其余地方煞气依旧不停涌入。精血被阴气快速吸干,阳气飞快消耗。
手机显示六点十二分,大阵开启十二分钟。原定半个时辰缓冲时间在缩短。
内视命格:石头从五成二跌到五成,裂缝扩宽一倍,越发脆弱。照这个损耗速度,十八分钟之后跌到四成七,彻底扛不住。
红绳反复松紧,意志不停晃动,结时不时闪出微光。
西面阴邪只剩三步距离。她顾此失彼,四面险情来回拉扯,像一间屋子四处起火,只有一桶水,扑灭一处另一处立刻燃烧。她分身乏术。
不管怎么取舍结局相同:石头碎裂、封种纸被冲破、阴邪撞上外壳,种子最后都会苏醒。
那就不再死守。放手让种子醒来。倘若真是万阴归一命格,它本就是自身本命,会护住自己。
可古书缺页,觉醒之后会不会彻底改变自己,谁都说不准。
瓶子彻底空了,精血耗尽,手腕再次被煞气侵入。
石头跌到四成九,持续损耗。封种纸被煞气撕扯。外壳裂开五条缝隙。
林晚彻底收回按住结的心神。结骤然亮起长久不散的金光。
西面阴邪冲到近处,停顿一瞬,传来类似咧嘴狞笑的意念,等候许久终于等到机会,径直冲撞过来。
阴邪撞上结,金光碎裂如同玻璃炸开。外壳裂开第六条缝隙,马上就要破开。
种子呼吸由浅变沉,马上就要睁眼。
林晚将全部意志落到碗底,按在封种纸上帮忙压制。自身意志叠加朱砂封印,种子微动之后暂时安静。
煞气不停涌入,石头跌至四成七。外面时间来到六点三十一,大阵开启三十一分钟。
孙德厚精血只撑了十二分钟。石头濒临溃散,封印摇摇欲坠。种子呼吸越来越沉重。
每一秒都是硬熬借来的时光。阴纹不停灌入煞气,石头持续破损,封种纸不停震颤。
壳里面的东西慢慢抬手,快要推开那层禁锢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