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天,凌晨四点。
身上的阴纹开始跳动。
短,长,短。
接连三下,停顿几秒,又是三下,循环往复。
就像有人站在门外,按着固定节奏不停敲门。
林晚蹲在焚化炉后方,一动不敢动。石头提醒过她别动,她便僵在原地。
对面小楼的窗口,凶灵正盯着整片院子。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金光它看见了,可亮光太短,它拿不准是不是错觉,只能守在窗边等着下一次光亮出现。
林晚绝对不能再漏出一点金光。她分出心神死死按住命格的结,外壳暗沉,金光彻底熄灭。
看不到亮光,凶灵没继续耗下去。干等了约莫三分钟,黑影缩回窗户,窗口重新陷入漆黑,它退回自己的老巢。
林晚稍稍松了口气。可身上的阴纹依旧在不停震颤,老周还在隔着距离敲门试探。
咚,咚咚,咚。
这个节奏不再是简单试探,他顺着阴纹连通的脉络,往她这边传递信号。
阴纹顺着脖颈蔓延到脚踝,大半都缠在身上,唯独左手腕一小块地方在规律震动,其余部位安安静静。
这不是老周往体内打进的阴铁丝,也不是缠绕经脉的煞丝。
阴纹震动长短交替,类似电报密码。
林晚不懂密码,心里只清楚一件事:老周正在隔着阵法,敲打她命格这扇大门。
阴纹牵连着他布下的大阵,他守在阵法那头,一下一下叩击她的命格。三下停顿,反复循环。
她不敢给出半点回应。一旦心神松动等于主动开门,大阵里浓稠的阴煞顺着阴纹直接灌进体内。
可她没办法主动躲开这种试探。命格和阴纹绑在一起,对方一敲击,命格会本能产生微弱回震。
连她自己察觉不到,远在别处的老周却能精准捕捉。
就好比有人敲打墙体,声音一定会传过来,拦不住,躲不开。
她没法彻底清除身上的阴纹,只能被动等着对方确认完消息。
约莫三分钟过后,阴纹彻底停下。老周捕捉到命格传回的微弱动静,确认她还活着,这才停止试探。
林晚蹲了六个多小时,双腿麻木僵硬。她慢慢站起身,绕开焚化炉走到矮墙处,翻出院墙。
落地瞬间脚踝崴了,一阵刺痛传来,她顾不上揉搓,顺着巷子走到外面的大马路。
凌晨四点半,昏黄路灯孤零零亮着。她掏出手机拨通孙德厚的电话。
“孙大爷,老周刚刚借着身上的阴纹试探我的位置,确认我还活着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几秒。
“你怎么判断他只是在探查?”
“手腕处阴纹按短‑长‑短来回跳动,持续一阵子停下,没有阴煞往我体内钻,就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。”
“命格本能的回震躲不掉吧?”
“我感觉不到细微震动,但阴纹连着命格,回震避免不了。”
停顿片刻。
“他是不是马上就要启动大阵?”
“没错。动手前确认目标活着,免得阵法白白耗费气力。”
“我现在命格底子四寸三,够用吗?”
“石头状况如何?”
“五成半,没有继续变差。”
“封种纸还起作用?”
“安稳压住了命格深处的种子,它睡得很轻。”
孙德厚沉默着没有答话。
“孙大爷,我这点底子,加上封印还有我的意志,能不能扛过去?”
“你动身回家。在外四处躲藏没用,隔着距离大阵照样能伤人。家里有老宅鬼镇守,我下午赶过去。”
“我今天动身回去,您大概几点到?”
“收拾妥当立刻出发,下午赶到。到家别着急睡觉,门口窗户撒上粗盐,枕头下压好铜钱。跟老宅鬼交代一声,阴纹一旦有异常动静立刻提醒你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丫头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命格那颗种子现在状态怎么样?”
“浅眠,封印压着,动静极小。”
“要是大阵阴煞猛烈冲击命格,会不会把它惊醒?”
林晚仔细琢磨一阵。
“不好说。封印能压住常态动静,倘若煞气太强冲破封印,种子就会醒。”
“醒了之后会发生什么?”
“您之前也不清楚。”
“确实,我活一辈子从没遇上这种事。但我心里有种直觉,它属于你自身的命格本源,绝不会帮外人伤害你。”
“它会帮我挡灾?”
“会替你硬扛大阵伤害,可代价你未必承受得住。它一旦破壳出世,命格本源力量不受人为掌控,会重塑你的命格、肉身,从头到尾改变你。往后的你,还是原本的自己吗,我说不准。”
凌晨四点半,昏黄路灯映出她孤单的影子。
“我有可能变得不再是自己?”
“眼下摆在你面前的是两场赌局。第一赌能不能扛住夺命大阵,第二赌种子苏醒后你会不会彻底改变。只要踏入这场对局,就没有中途退场的机会。”
“从我被盯上那天起,就没得选。”
“正因为你一路硬扛到现在,我才愿意赌你。动身回家,我下午赶过去。”
通话结束。
凌晨五点,林晚叫了一辆出租车,从城北赶往城南,路程四十分钟。
她靠在后座闭眼休息,不是探查命格,纯粹身心透支。
整整六个多小时紧绷心神按住结,不停吸纳游魂,身体透支得浑身发抖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,脸色惨白,没事吧?”
“低血糖,没事。”
“靠着座椅歇会儿,别睡着。”
“多谢。”
车子穿梭在街道上,路灯逐一向后掠过。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暗光,黑夜慢慢变淡,天快要亮了。
没过多久就快到家。
清晨六点,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林晚结完钱下车,抬头望向六楼自家窗户。
窗帘拉开了,淡淡的晨光照进屋子。出门前她特意拉严窗帘,陈蕊不住在这边,不可能是她。
是谁进过屋子?她心里一紧,快步上楼。没有电梯,爬到四楼双腿发软,扶着栏杆大口喘气,稍作休整继续往上。
抵达六楼家门口,房门锁完好无损。钥匙插进锁孔转动,推门进屋。
客厅安安静静空无一人。出门前叠好的毯子摆在沙发原处,茶几水杯原样没动,看样子是陈蕊过来开窗透气之后离开了。
放下背包换好鞋子,她刚走到客厅,鼻尖嗅到一丝异样气息。
不是阴气,也不是寻常人气,淡淡的朱砂味道。老周办公桌木牌底下压的朱砂纸,就是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家里她从没备过朱砂。
她低头扫视客厅地板,干干净净没有杂物。
走进卧室推开房门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枕头正中间平放着一根短的灰白头发,不是她乌黑的长发,是人为摆放上去的标记。
老周偷偷来过她家。趁她外出的两天溜进房间,特意留下发丝当做记号。
他手里早就拿到过她的毛发指甲,有了布阵锚点,这根头发不是用来布阵,是在直白警告她:我来过你的住处,你的一举一动逃不开我的视线,我随时可以再来。
一股火气涌上心头,指尖攥得发白。对方趁她不在偷偷闯进私人住所,暗中窥探。
她捏起那根灰白短发走进厨房,拧开燃气灶,把头发凑到火苗上烧掉,灰烬顺着下水道冲走。
关掉燃气灶,她站在厨房深呼吸。就算烧掉发丝,布阵的锚点早就有了,于事无补。
可她必须烧掉,算是无声表明态度:我清楚你的小动作,我不会退缩,已经回来了,等着硬碰硬。
上午九点。林晚在门口、窗沿撒上粗盐,铜钱压在枕头下面。她坐在客厅椅子上拨通陈蕊电话。
“我到家了。”
“平安回来了?情况怎么样?”
“勉强撑住。这两天你来过我家?”
“去过一趟帮忙浇花,怎么了?”
“卧室窗帘是你拉开透气的?”
“没错。进屋没发现异常。”
这么说来,老周是挑陈蕊离开之后上门的,他摸清了陈蕊的作息,一直在暗中盯着这边。
“蕊蕊,老周偷偷进过我家,枕头留了他的头发。他手里有布阵用的锚点,夺命大阵随时会启动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两秒,陈蕊语气瞬间变得强硬。
“他居然闯进你家里?”
“没错。”
“私自进你的住处,还非要置你于死地?”
“是。”
“我马上过去陪着你。”
“阴气对你身体不好,别过来。”
“难受一点而已,没性命危险,我马上到。”
说完直接挂断电话。
十点半,陈蕊拎着一袋零食上门,面包牛奶火腿肠,兜里还揣着一把水果刀,随手摆在茶几上。
“拿着防身。”
“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快吃东西,脸色太差了。”
林晚看她眼圈泛红,强憋着情绪。从前大大咧咧爱说笑的姑娘,此刻收敛了所有随性,只剩一股执拗的韧劲。
“多谢。”
“赶紧吃。”
她拆开面包大口吞咽,家里的面包比火葬场发硬的干粮松软不少,接连吃下三个面包,喝完一盒牛奶。
陈蕊盯着她吃完。
“孙大爷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下午。”
“我守在这儿盯着,你眯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敢睡,阴纹一动我就得立刻察觉。”
“那我盯着你的神情,你眉头一皱我就叫醒你。”
“命格里面的动静外人察觉不到。”
“我盯着你的脸色就行。”
林晚看向她。
“你心里不怕吗?”
“怕。可大部分压力都是你扛着,我帮你分担剩下的。”
林晚靠着沙发闭目歇息,没有入睡,只是放松心神。
命格深处封种纸稳稳压住沉睡的种子,结被她的意志按住,石头维持五成半,细微寒气顺着裂缝往外渗,镇石勉强兜底,底子停在四寸三。西面远处的阴邪再次挪动。
她内视命格,原本距离五步的阴邪,现在隔了七步,还在持续靠近。石头状态越来越弱,对方步步逼近。
她睁开眼。
“蕊蕊,门口粗盐再多撒一层。”
陈蕊起身去厨房拿盐。
林晚独自望向窗外,天空灰蒙蒙一片。
接下来她要等三件事:孙德厚赶来、老周启动大阵、命格深处的种子苏醒,不知道哪一桩先到来。她心里清楚今天注定没法安稳。
身上的阴纹再次微微跳动,不再是长短交替的敲击节奏,而是像脉搏一样持续轻微震颤。
老周隔着远处通过阴纹不间断监视,知道她已经回家,正等着她放松戒备睡着,等候大阵彻底布置妥当。
阴纹一下一下跳动,如同倒计时。
林晚抬手碰了碰左手中指朱砂红绳,绳身骤然收紧一瞬,方才按住结的意志稍稍松懈,她连忙集中心神重新稳住,红绳慢慢松弛。
她深呼吸看向窗外,天色灰蒙蒙。
西边云层比东边暗沉许多,厚重乌云后面,仿佛有东西正慢慢朝着这边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