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第二天,谢横被叫去了城主楼。
传话的人客客气气,老周却紧张得直搓手:“小谢,城主单独见你,是不是断桥的事发了……”
“是福不是祸。”谢横整了整衣领,“看好家。”
城主楼是原来大学的行政楼改的,九层,门口两座沙袋工事,卫兵一水的制式步枪。
谢横一路走过去,眼睛没闲着。内城的街道干净得不像末世:配给站前排着队但没人抢,公告栏上贴着卫生防疫的告示,几个孩子在梧桐树下跳皮筋。发电机在地下嗡嗡地响,路灯杆上缠着太阳能板。
表面功夫做到了十分。可谢横注意到,街角每个岗亭的哨兵,枪口都是朝内的——对着街上的人,不是对着城外。
这座城防的第一优先,不是丧尸。
谢横被搜了身,领到三楼会客室。
赵四海正坐在藤椅上剥橘子。魏东站在他侧后方,抱着胳膊,眼神像两把锥子。
“来了?坐。”赵四海头也不抬,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,“尝尝?城里大棚自己种的,酸。”
“谢谢城主,不饿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赵四海笑了,抬眼打量他,“谢横,二十六岁,H市人,末世前中了彩票,囤了一仓库货——魏队长查过你。爆发那天,你正好在仓储区,救了林队长,拉起一支七八个人的小班底。命大,运也好。”
“运气。”谢横说。
“运气好得吓人呐。”赵四海又剥了一瓣橘子,“断桥那天,二十几辆车,两百口人,听你一个人的指挥过了江。魏东说你'懂尸群的规律'。我倒想问问——你一个买彩票的,懂什么规律?”
来了。
谢横低着头,搓了搓手,露出一个局促的笑:“城主,说出来您别笑话。我这人没别的爱好,就爱看动物世界。丧尸那东西吧,我看它们跟看野兽差不多——听见响就扑,闻见味就追,跟鬣狗一个道理。那天就是赌了一把,赌它们跟我猜的一样蠢。”
“赌赢了?”
“赌赢了。”
“要是赌输了呢?”
“输了就死了。”谢横抬起头,眼神诚恳得近乎笨拙,“城主,末世里,哪天不是在赌。”
魏东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:“断桥那晚,你一眼就让那个工地汉子打暴尸的左膝。鬣狗的道理,还能看出旧伤?”
“蒙的。”谢横说,“它走路左腿慢半拍,我瞅见了。”
“蒙得挺准。”
“不蒙准点,现在就没命站这儿了。”谢横看了他一眼,“魏队长,您封桥的时候,要是晚封十分钟,后队就不用蒙了。”
魏东的脸沉下来。赵四海摆摆手,笑呵呵地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都过去了。大难当前,各尽其责嘛。”
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橘子皮扔进纸篓,“那我再问你。你那条狗——”
谢横的心提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捡的。爆发第二天,在我厂区门口,就蹲那儿不动了。”谢横说,“不咬人,通人性,我喂了它几次,就赖上我了。”
“你知道它是丧尸吧?”
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秒。魏东的手指,在胳膊上敲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谢横没躲。躲才是死,“可它不咬人,城主。这么多天,它没伤过一个活人。我们灰楼……我们据点,还是它帮着守的。”
“你对它倒是上心。”赵四海慢悠悠地说,“一条狗而已。”
“城主。”谢横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爹妈死得早,一个人惯了。末世里头,活人比死人还吓人。它不一样——它不会骗我。”
他故意说得语无伦次,像个护崽的傻子。
赵四海靠在藤椅里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一下,一下。
“科研所想要它。”他忽然说。
谢横的手,在膝盖上慢慢攥紧。
“不过我替你挡了。”赵四海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一条不咬人的狗,杀了可惜。留着吧——给我看好了,别让它在城里惹事。”
“谢谢城主。”谢横的声音哑了半度。
“另外。”赵四海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纸,推过来,“城外北七区,废弃物流站,划给你做驻地。再给你一个猎尸队的编制——出城清理尸群,晶核和物资,按规定跟城里分成。”
谢横双手接过,连声道谢。纸上写得明白:猎尸队编制,外围,任务由军管处派发,收获五五分成,弹药按任务配给。落款盖着城主府的大印,红得刺眼。
“谢什么。”赵四海摆摆手,重新靠回藤椅,眯起眼睛,“伞城养兵,也养狼。你要真是头狼,城外有的是地方撒欢——别在城里给我龇牙就行。”
“不敢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谢横躬身退到门口,赵四海的声音又从背后飘过来,不轻不重:
“小谢啊。断桥那天,你为什么不往前队跑?跟着魏东,早过桥了。”
谢横的后背贴着门框,停了一瞬。
“我跑得慢。”他说,“怕拖累前队。”
“哦。”赵四海笑了,“去吧。”
魏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——
走出会客室,走廊很长。
谢横的步子不快,呼吸平稳,脸上的局促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赵四海不信他。一个字都不信。给他驻地、给他编制,表面是赏,实际是把他这支不听话的力量推出城墙——城外死了,城主的手都不用脏。
这些,他都算到了。他要的,本来就是城外。
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,是走廊尽头那间书房。
门虚掩着,开着一条缝。他路过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——
书房里,一张宽大的办公桌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最上面那份,牛皮纸封皮,右上角印着一行黑体字:
《灰潮样本活性报告(第073号)》
073。
谢横的脚步没有停。他目视前方,一步一步,走出走廊,走下楼梯,走出城主楼的大门。卫兵的枪口从他身上扫过,又移开。
阳光很好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那张登记函的编号,他还记得清清楚楚:LM-2031-1020-073。签发日期,爆发当天。
而现在,同样的编号,印在一份“样本活性报告”的封皮上。
收人编号。样本编号。同一个编号,指向同一批“东西”。
谢横站在城主楼前的台阶上,望着脚下这座秩序井然的城。街上有人领配给,有人修工事,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,一切井井有条,像个像样的家。
一个念头却像冰水一样,从他头顶浇到脚底——
伞城的收人编号,根本不是给人编的。
是给“样本”编的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被编了号的两百多个幸存者里,哪一个,是073号?
还是说——每一个都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