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城的北门广场上,有人在哭。
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跪在铁丝网外,一遍一遍地磕头:“求求你们,孩子没病,就是饿的,给口吃的就行……”
铁丝网内,持枪的哨兵面无表情:“没有登记名额的,去西门外候着。”
“西门根本不进人!你们这是让我们去死——”
“下一个。”
队伍排出去两公里。探照灯在大白天也开着,惨白的光柱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。广场四周拉着三层铁丝网,四个登记棚前排着长龙,广播循环播放着同一句话:
“幸存者请依次登记,服从防疫检查。伞城安全区欢迎您。”
车队排进广场东侧的待检区,等着叫号。
两个小时前,他们在公路上第一次看见伞城。
那是一座由废弃大学城改建的巨城。十几米高的围墙用红砖、预制板和集装箱一层层垒起来,望不到头,墙头上架着铁丝网和岗哨,几座瞭望塔上探照灯缓缓转动。隔着两公里,都能听见城里发电机组的低鸣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陈野扒着车窗,眼珠子发直,“这得多少人?”
“现在三万。”谢横说,“半年后,三十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车队里一片欢腾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,有人跪下来朝着城墙磕头。七天了,从H市逃出来的人,第一次看见墙。
只有谢横知道,墙挡得住丧尸,挡不住人。
谢横下了车,站在队列里,一动不动。
不是不想动。是动不了。
脚下的地砖,青灰色,方方正正,缝隙里嵌着陈年的污渍。前世,五年后,也是这片广场——尸潮漫过北门,他被人潮挤倒,脸贴着这样的地砖。凉,硬,带着血腥味。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,听见千万只脚踩过来的声音。
然后他死了。
耳鸣声潮水一样涌上来,指尖发麻。谢横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毛病跟了他一辈子,上一辈子。
“横哥?横哥!”陈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谢横回过神,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去,一只手按在地砖上。
“你干啥呢?”陈野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鞋带松了。”谢横缓缓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掌心全是汗。
他抬起头。北门城楼上,探照灯、岗哨、沙袋工事,一样不少。前世,这里号称“永不陷落”。
谢横在心里对这块地砖说了一句:这一次,我看着它。别让它塌。
——
登记、搜身、防疫检查,棚子前排了两个小时的队。
防疫检查最磨人。所有人脱到只剩贴身的衣服,男女分棚,检疫员戴着手套,一寸一寸地翻找咬痕和抓痕。有个老汉胳膊上有道狗咬的旧疤,怎么解释都没用,被两个人架着拖去了隔离区,嚎得像杀猪。
“隔离区三天,没事就放出来。”林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谢横身边,低声说,“伞城的检疫,是最严的。这是它活到今天的原因。”
“也是它死的时候,尸体最多的地方。”谢横说。
林雾侧头看他:“你能不能盼着它点好?”
“我盼着。”谢横望着隔离区的方向,“所以我才站在这儿。”
林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没看懂,也没再问。
轮到谢横这队,负责物资清点的不是别人,正是治安队长魏东。
他靠在椅子上,慢悠悠翻着谢横那张登记函,眼皮一抬:“哟,断桥那个'指挥',是你啊。”
谢横不吭声。
“按规矩,进城物资上缴两成。”魏东用笔杆敲着桌面,笑得漫不经心,“你呢,特殊情况——断桥抗命,擅自调动车队。上缴四成。”
老周急了:“断桥那天要不是我们小谢——”
“老周。”谢横按住他。
“四成。”谢横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还敢谈条件?”
“我们不要城内铺位。”谢横看着他,“给我一个城外驻地的资格。物资,你拿走四成。”
魏东眯起眼。城内铺位金贵,多少人抢破头,这小子居然不要?他狐疑地打量谢横半天,忽然笑了:“行啊。城外北七区方向有片废弃物流站,自己收拾去。死了,别指望城门给你开。”
“成交。”
走出登记棚,老周心疼得直抽气:“四成啊小谢!四成!够二十个人吃三个月!”
“老周。”谢横望着高耸的城墙,声音很平,“记住,在别人的地盘上,物资是死的,身份是活的。他要物资,给他。我要的,是他没当回事的东西。”
老周似懂非懂。
谢横没解释。城外驻地——自由进出、不受宵禁管制的资格。前世,多少猎尸队为这个挤破了头。魏东以为把他推出了城,实际上,是把钥匙递到了他手里。
——
变故发生在队伍末尾。
“城主来了!”
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谢横回头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半旧的夹克,在一群人簇拥下走进广场。他头发花白,脸膛红润,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大伯。
赵四海。
谢横的瞳孔缩了缩。前世,就是这张笑脸,在城破前夜卷走了伞城最后一批物资和疫苗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上百万人的城,说扔就扔。
此刻,赵四海正端着一摞纸杯,挨个给排队的人递热水。
“喝口热的,暖暖身子。”他把杯子塞进一个老太太手里,“进了伞城,就是一家人。”
老太太捧着杯子,当场哭了。
人群里,不知谁先鼓的掌,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。陈野在旁边看得直点头:“这城主,像个人物。”
“嗯。”谢横说,“像。”
像,但不是。前世他用五年看明白了一件事:越是把“一家人”挂在嘴边的人,心里那本账,分得越清。
赵四海一路走过来,目光在人群里扫着,扫过谢横,扫过老周——
然后,在阿灰身上,停住了。
阿灰套着雨衣,安静地蹲在谢横脚边。为了进城,谢横给它洗了脸,戴了嘴套。远远看去,就是一条长相抱歉的大狗。
可凑近了看——青灰的皮肤,浑浊的眼球,任何一个正常人,都会失声尖叫。
检疫棚的哨兵已经皱起了眉,手按上了枪:“这东西……”
赵四海抬了抬手,止住了他。
他看着阿灰,看了足足两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这狗……”他的声音不大,恰好够谢横听见,“养得真乖。”
他摆摆手,示意放行,转身走向下一个人群,笑容温和依旧。
谢横站在原地,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,慢慢渗了出来。
赵四海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阿灰是丧尸。那双眼睛在那张青灰的脸上停留的两秒,不是看狗的眼神,是确认一件东西的眼神。
可他只说:狗。
一个人,得见过多少这样的“狗”,才能面不改色地,把它叫做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