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醒来第一件事,是抡起螺纹钢砸阿灰。
那是过江后的第一个清晨。车队在公路边的果园里休整,陈野睁开眼,看见三米外蹲着一只“东西”——青灰的脸,浑浊的眼,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“我操——”
螺纹钢带着风声抡起来。
棍子在半空停住了。一只手,稳稳攥住了棍身。
“我的狗。”谢横说。
“狗?!”陈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你家狗长这样?!”
“捡的。”谢横不松手,“不咬人。”
“放屁!那玩意儿是丧尸!老子昨天刚砸死七八个!”
“你砸它一下试试。”谢横松了手,往旁边让开半步,“它要是还口,我把它脑袋拧下来给你。”
陈野举着棍子,看看谢横,又看看阿灰。阿灰蹲在那儿,眼神空洞,连躲都没躲。
僵持了足足十秒,陈野把棍子放下了。
“……神经病。”他嘟囔,“养这玩意儿的,都是神经病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的屁股却挪得离阿灰远了三米。
——
陈野,二十八岁,建筑工地的钢筋工。爆发第三天觉醒的。
“那天我被三只那玩意儿堵在塔吊底下。”他啃着压缩饼干,口齿不清,“眼看要完,我一急,徒手把工字钢的支架掰弯了。我自己都吓尿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现,挨了挠也不感染,伤口一晚上就结痂。”他拍拍胸脯,“力气一天比一天大。就是脑子还是原来的脑子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不谦虚,也不自卑,坦然得像在报菜名。
谢横问了一句:“昨天过江,跟你一起的那个女人呢?”
陈野啃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她男人死在H市了。我答应带她娘儿俩出来。”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“过江的时候,水急,她没抓住我的手。”
他没说那个“她”后来去了哪。也没人问。
七个没过来的人里,有一个,是当着陈野的面没的。所以他今天抡起螺纹钢砸阿灰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——谢横看懂了,但没点破。
末世里,每个人心里都压着几张脸。压着压着,人就硬了。
谢横看着这个汉子。前世,伞城的猎尸队里有个外号“野狗”的肉体系,打起仗来像条疯狗,讲义气,最后为了给队友断后,死在第二年的尸潮里。他不记得那人叫什么。
但这一世,这个人坐在他面前,活着,啃他的压缩饼干。
“跟着我干吧。”谢横说,“管饭。”
“管几顿?”
“三顿。”
“干。”陈野一口答应,干脆得让旁边的老周直咧嘴,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三个娃,不是我生的,路上捡的。”陈野指了指不远处——三个孩子正被车队里一对老夫妇领着分粥,“你们班底要是收人,先紧着他们那样的收。我这条命粗,吃不吃无所谓,娃不行。”
谢横看了他两秒。
“老周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记下来。车队里的孤儿,到伞城后优先登记进我们的驻地。”
“哎。”老周应得干脆。
陈野愣了愣,挠头:“我就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我认真一听。”谢横说。
陈野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咧开嘴笑了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差点把谢横拍进土里:“横哥!你这人,能处!”
——
陈野和阿灰的第二次交锋,发生在当天中午。
他大概想通了“不能打”,改成“研究”。他绕着阿灰转了三圈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,戳了戳阿灰的肩膀。
阿灰没动。
再戳。还是没动。
“横哥,它是不是没电了?”
“它不咬活人。”谢横说,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它听得懂规矩?”
谢横没答。陈野半信半疑,从兜里摸出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压缩饼干,犹豫了一下,朝阿灰扔过去。
“喏,赏你的。”
阿灰抬手——动作不快,却准得吓人——一把接住了饼干。
陈野乐了:“嘿,还挺灵……”
笑声卡在喉咙里。
阿灰捏着那块饼干,没有吃。它转过身,慢吞吞地走到谢横面前,抬起手,把饼干递到他面前。
“它给你。”陈野下意识地说。
谢横看着那块饼干,又看看阿灰那双浑浊的眼睛。它不会说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那个动作的意思,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
他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……它不吃?”陈野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它不用吃东西。”谢横把饼干揣回兜里,“至少,不用吃这个。”
陈野蹲在原地,半天没动弹。老周路过,拍拍他肩膀:“习惯就好。我刚见它那会儿,直接坐地上了。”
“周叔,你不瘆得慌?”
“瘆啊。”老周叹气,“可它救过我们的命。瘆着瘆着,就习惯了。”
陈野看看老周,又看看阿灰,挠了挠头,忽然把那半包饼干全塞给老周:“给娃们分分。”
他自己,倒像是松了口气。
——
傍晚重新上路,陈野扒在车厢板边,跟谢横炫耀他的力气。
“横哥,你这厢货,空车的话,我估摸着我能给它掀喽。”
“掀翻了,你背着物资走?”
“……那倒不是不行。”
老周在前面驾驶座听得直乐:“这小子,人还没入伙,先想着拆家。”
车厢里笑成一团。连林雾的嘴角都动了动。
只有阿灰蹲在角落,安安静静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又像什么都听见了。
——
夜里,车队就地扎营。
谢横靠在车厢边,半梦半醒之间,听见脚步声。陈野摸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半天不吭声。
“睡不着?”谢横闭着眼问。
“横哥。”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,没了白天的咋咋呼呼,“那狗东西……刚才看我的时候,我觉得它在打量我。”
谢横睁开眼。
“不是那种要咬人的打量。”陈野斟酌着字句,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脸上第一次露出困惑,“是……在估我几斤几两。就跟工地上老师傅看新来的一样——看你扛不扛得动钢筋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谢横说。
“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。”陈野盯着黑暗里那个蹲在营地边缘的影子,声音更低了,“可它看我的眼神,横哥,那不像狗。”
“像人。”
营地里很静。风吹过果园,枯枝咔咔作响。
谢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阿灰蹲在那儿,面朝车队外围的黑暗,像一尊石像。
他知道,陈野感觉没错。驯化之眼的感知早就告诉过他——阿灰的意识残留,百分之十七。而且这一个多星期,那个数字在一点一点地、缓慢地往上爬。
它在醒。
谢横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到伞城。”
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:等它彻底醒过来的那天——
它还是阿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