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远镜里，跨江大桥的桥面上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全是尸。
谢横踩着厢货的车顶，一动不动。江面很宽，引桥上塞满了抛锚的汽车，而车流尽头、桥身正中央，游尸挤着游尸，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鱼。
一百多只。
它们中间，立着一个格外高大的影子。
谢横的视线锁过去，一层熟悉的淡灰色信息流，无声无息地浮起——
【2阶·暴尸｜状态：躁动｜可驯化度：极低】
他放下望远镜，胃里沉了沉。
2阶。皮肤硬化，指甲如刀。前世，这种东西能徒手掀翻一辆轿车。
头车那边，魏东举着喇叭吼：“全队听令——前队跟我冲桥！油门踩死，直接碾过去！”
“他疯了？”老周脸色发白，“那一桥的东西——”
“他没疯。”谢横的声音很冷，“他要丢卒保车。”
果然，前队七八辆焊着钢板的皮卡同时轰鸣，排成楔形，狠狠扎进桥口的车堆里。铁皮撕裂声、喇叭声、枪声炸成一片。尸群被惊动，潮水一样朝前队涌去。
前队趁势碾过桥头，冲上了桥面。
然后，谢横看见——冲过桥的前队，在桥那头停了下来。皮卡掉头横排，车头一辆顶一辆，把桥面封死了。
他们过了桥。然后把桥，堵上了。
扩音喇叭里传来魏东的声音，远远地，隔着一整桥嘶吼的尸群：
“后队自行设法过江！伞城不等迟到的人！”
被扔下的二十几辆车里，炸开了锅。有人骂娘，有人哭，有人发动车子要掉头，被自家车上的人死死拽住——黑灯瞎火往回开，死得更快。
谢横从车顶跳下来。
“老周，把车开到队前。”他扯开嗓子，“所有人听着——想活命的，听我指挥！”
没人听他的。混乱里，一个胖男人吼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！”
谢横没废话，反手拉开厢货的车厢门。
阿灰站在车厢里，雨衣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青灰的、浑浊的脸。
车队瞬间死寂。哭声都噎住了。
“我的狗，能让尸群挪窝。”谢横一字一句，“信我的，按我说的做。不信的，现在掉头，我不拦。”
没人掉头。
——
计划简单得像在赌命。
一辆空货车被开到桥口下游的河堤上，驾驶座用钢筋压住喇叭按钮，车门卡死。刺耳的喇叭声在旷野上炸开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知疲倦。
桥面上的尸群，齐刷刷转过了头。
0阶游尸，靠声音和嗅觉定位。一百多颗浑浊的脑袋，慢慢转向河堤上那个尖叫的铁盒子。
“阿灰。”谢横拍了拍它的肩，指了指桥下，“带它们下去。”
阿灰走下河堤，走进尸群的边缘。它不高，不壮，动作甚至有些迟缓，可它走过的地方，游尸们竟一只一只跟了上去——像羊群跟着头羊，顺着堤坡，朝桥洞底下涌。
谢横看着这一幕，喉咙发紧。这招他用过，可每一次看，都觉得邪门。
尸群的主体顺着堤坡往下淌，桥面上肉眼可见地空了。只剩零星几只还在原地打转，以及——桥洞阴影里，那只没有挪窝的暴尸。
高阶的东西，不好糊弄。谢横记下了它的位置，压着嗓子下令：
“过江！走西侧浅堤，快！”
后队的人和车涌向西侧。那里有一段塌了的堤坝，水浅，流缓。底盘高的货车直接下水，轿车弃了，人背着孩子、扛着包，蹚着齐腰深的江水往前挪。林雾提着刀守在队尾，谁滑倒，她拽谁。
就在这时候，桥洞方向传来一声暴吼。
不是尸吼。是人的吼声。
一个赤着膀子的男人，扛着一根螺纹钢，从桥洞下的尸群边缘生生杀了出来。他浑身是血，一棍横扫，两只游尸的脑袋歪向一边。他身后死死护着三个小孩——最大的不过十岁，最小的被一个女人用床单绑在背上。
“是幸存者！”林雾已经跳下了车。
“往江边跑！”谢横吼，“别回头！”
男人回头的那一瞬，谢横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
那只2阶暴尸，被吼声惊动了。它扒开同类的肩膀，朝那一大四小，大步跨了过去。
男人看见了它。他非但没跑，反而把孩子往女人怀里一塞，抡圆了螺纹钢迎上去。
“我引开它！你们先走！”
莽。真莽。
螺纹钢砸在暴尸肩膀上，只听“当”的一声闷响，像砸在轮胎上。暴尸连晃都没晃，反手一爪，男人胸口挨了一下，整个人飞出去两米，摔在江滩上。
可他竟然又爬起来了。
胸前五道血痕，他看都没看，吐了口血沫：“妈的，皮真厚。”
肉体系。谢横一眼就看了出来——觉醒者，力量与恢复强化。
“打它左膝！”谢横冲下河堤，“它左膝有旧伤，没长好！”
驯化之眼的感知里，那只暴尸的状态清清楚楚：左膝关节，旧伤未愈。
男人愣了半秒，随即咧嘴一笑，抡棍就砸。
“咔。”
暴尸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下去，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。谢横欺身而上，工兵铲的铲尖送进那只浑浊的眼窝，整个人往下一压。
只一下。暴尸抽搐了两秒，不动了。
男人拄着螺纹钢大口喘气，看看暴尸，又看看谢横，忽然伸出一只血糊糊的大手：
“陈野。工地的。”
“谢横。”他握了握，“先过江。”
——
过江后的清点，老周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小谢……少了七个。”
没人说话。江水哗哗地流，冲走了喊声，也冲走了那七个人的去向。有人在江边跪着哭，哭声压得极低，怕引来东西。
先前骂谢横“算什么东西”的胖男人，抱着自己湿透的行李，蹭到厢货旁边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兄弟……刚才，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谢横没看他，“七个没过来。我这个指挥，当得不怎么样。”
胖男人讪讪地走了。老周在旁边低声说：“小谢，这不怪你。”
“怪我。”谢横说，“账记我头上。下次少记几笔。”
谢横站在江边，刚要转身，忽然顿住了。
阿灰没有上车。
它站在江堤最高处，面朝对岸，一动不动。
谢横走过去，顺着它的视线望去。对岸是漆黑的旷野，什么都没有。
可就在这一瞬，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“嗡”了一声——
一幅不属于他的画面，闪了进来。灰色的，低饱和的，像隔着一层雾：对岸的旷野上，影影绰绰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一只。是一群。它们从四面八方聚拢，朝着一个方向，慢慢汇流。
画面一闪即逝。谢横踉跄半步，扶住阿灰的肩膀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那是……阿灰的眼睛看到的东西。
“横哥？”陈野凑过来，“咋了？”
谢横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对岸的黑暗，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。
桥上的尸群还没散。
而对岸，更多的东西，正在集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