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一声枪响把整支车队叫醒了。
不是打丧尸。是魏东的人朝天鸣枪,把一个想往前队挤的男人从车顶上拽了下来,按在路基上。
“插队者,物资充公,人滚出车队。”魏东站在头车的引擎盖上,声音顺着扩音喇叭滚过整条国道,“再宣布一遍规矩:喇叭一声,跟紧;两声,靠边停车;三声,熄火趴低。谁擅自超车,按插队论处。”
没人吭声。
三十多辆车,两百多号人,在国道上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。轿车、面包车、农用三轮,车顶上绑着铺盖卷和塑料桶,像一队逃荒的蚂蚁。
谢横的厢货排在最末。
他自己要求的。
“为什么排最后?”林雾坐在副驾,怀里横着那把卷了刃的刀,“尾巴最危险,尸群追尾,先咬尾巴。”
“车头更危险。”谢横看着最前面头车上的枪口,“尸群没来之前,先挨的是自己人的规矩。”
林雾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出发前,魏东派人来请过她,请“林队长”上前队的装甲车,说是安全。林雾回了两个字:“不顺路。”
来人悻悻地走了。谢横知道,她不是不顺路。她是不放心这一车人——或者说,不放心他脚边那一只。
后车厢里,老周带着灰楼收编的几个人,把物资用油布盖了一层又一层。阿灰蹲在角落,套着一件谢横翻出来的旧雨衣,兜帽压得很低。远看,像条趴着打盹的大狗。
近看不行。所以谢横立了死规矩:任何人,不许靠近车厢尾部。
“出发!”喇叭里一声令下。
长龙缓缓蠕动起来。
老周扒着车厢板,回头望了一眼灰楼的方向,重重叹了口气。那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,围墙加固过,井淘过,冷库里的物资只搬走了一半,剩下的埋进了地窖。
“周哥。”谢横头也不回,“据点没了可以再建。人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我懂。”老周收回目光,“就是心疼。”
车队里也有别的哭声。有人舍不得房子,有人抱着相框,有个孩子扒着车窗喊他家的狗。押车的治安队员板着脸,一辆一辆地催。
出了H市地界,公路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一辆大巴横在路中间,车门大敞,座位上只剩扣着的安全带,卡扣一个一个,整整齐齐,像一排没闭上的嘴。不知道车上的人是逃了,还是没能逃。
车队从它旁边绕过去。没人说话。
路边的岔道口,零零星星跪着几拨幸存者。车一靠近,他们就扑上来扒车窗,被押车的治安队员用枪托砸开。有个汉子抱着车头不撒手,扯着嗓子喊:“带上我!我会修车!”
前队的枪响了一声。汉子滚下路基,不知是死是活。
车队没有停。
中午,经过一个服务区。
准确说,是服务区的残骸。加油站顶棚塌了半边,便利店玻璃全碎,货架翻倒在地,地上撒满了方便面调料包——面饼早被抢光了,只剩这些没人要的盐。
废墟里,一个瘦子抱着半箱矿泉水狂奔,身后两个提钢管的男人紧追不舍。
“停车。”林雾的手按上了门把。
“不停。”
“他们会打死他。”
“会。”谢横没减速,车队从匝道口掠过去,“我们停下,他就能活?车上两百多张嘴,一人一口水,你分得起?”
林雾的手指在门把上攥了很久,指节发白,最终松开。
“你以前,”她盯着窗外倒退的废墟,“见过很多次这种事?”
“见过更狠的。为了一瓶水,亲兄弟动刀。我见过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谢横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有时候分不清,你是冷血,还是把账算得太清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冷血的人不救人。你救——你只是先算一遍代价。”
谢横握着方向盘,很久才说了一句:“算清楚,才能救得久。”
林雾没再说话。但谢横从后视镜里看见,她把自己那半瓶水,递给了后车厢一个发烧的孩子。
他装作没看见。
下午,车队路过一座小镇。镇口的路牌上用白漆刷着三个大字:“有人!勿进!”两边的窗户里,一双双眼睛一闪而过。
有辆车想停,被魏东的喇叭骂了回去:“镇里的自己都不出来,轮得到你发善心?走!”
车队碾着镇口的白漆字开了过去。
谢横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了那座小镇最后一眼。前世,这种挂牌子的镇子,十座里有九座,撑不过第一场尸潮。
下午三点,一辆越野车横在行车道上抛了锚。前队的皮卡没减速,直接把它顶下了路基。车里滚出几个行李箱,摔开来,衣服散了一地。
没人停车去捡。
谢横认得那款车。前世,开这种车进末世的,第一年冬天就死绝了——油耗子,跑不远。
中途歇脚的十分钟,出了个小插曲。邻车一个半大小子好奇,绕到厢货尾部,想掀开油布看看“那条不咬人的狗”。
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看什么看!”
“周叔,我就看一眼……”
“看一眼也不行。”老周把油布掖好,挡在车厢尾部,像一堵墙,“那狗认生,惊了它,咬了你,算谁的?”
小子悻悻地走了。车厢里,阿灰蹲在原地,从头到尾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傍晚,前队传来命令:不扎营,连夜赶路,天亮前过跨江大桥。
老周从车厢探进半个脑袋:“小谢,人都困得睁不开眼了,连夜走?”
“桥在前面。”谢横说,“过了桥,离伞城只剩六十公里。魏东赶夜路,是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能有什么梦多?”
谢横没答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前世,他跟着另一批难民走这条路,是半个月后,桥早就断了。至于什么时候断的、怎么断的——没人说得清。
历史从他重生那天起,就开始偏了。他能做的,只有盯住眼前的路。
夜里十一点,车队开着大灯,像一条发光的蜈蚣,爬在漆黑的国道上。
阿灰忽然从车厢角落站了起来。
它没出声,只是隔着车厢板,朝着正前方,一动不动地“看”。
谢横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,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林雾察觉到他脸色变了。
“没事。”谢横说,“坐稳。”
三分钟后——
前方,探路的摩托疯了似的往回飙,骑手隔着老远就开始吼。车灯乱晃,整条车队一脚接一脚地急刹,轮胎摩擦声刺得人牙酸。
骑手冲到魏东的头车前,连滚带爬摔下来。扩音喇叭里传出他破了音的喊声,一个字一个字,像钉子钉进所有人的耳朵:
“桥!跨江大桥——”
“桥上全是那东西!黑压压一片,把桥面堵死了!”
车队死一样静。
车厢里,阿灰的喉咙深处,滚出一声极低的、不属于狗的呜咽。
谢横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