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长青的小院，古树下，摆了一张小小的石桌。
这里本是万长青平日里，闲暇时饮茶的地方，但是此刻，却放了两个酒壶，和几道清爽的小菜。
康青竹看着秦垣，微微举杯。
秦垣笑了笑，然后坐在了康青竹的对面。
“罗真罗琦和藏辉呢？”秦垣问道。
“他们啊……在邓老的安置下，已经吃过饭睡下了。”康青竹轻声回答到。
这一问一答之后，小院就再次恢复了静默。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连绵的虫鸣。
过了少许，康青竹再次打开话题，“不再好好陪陪她吗？也许醒来以后，她就不记得你了。”
“不是也许，是一定。”秦垣苦笑着摇摇头，“与其她醒来之后看见一个陌生人，倒不如我先提早离开。”
“有道理，那……喝点？”康青竹为秦垣倒了一杯酒，轻轻推到秦垣身边。
“难得康兄有此雅兴，那就陪你一杯。”
说罢，秦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然而入喉的，却不是酒，而是清甜的甘泉水。
看样子应该是新打来不久的，还带着丝丝凉意。
“康兄，你这是……”秦垣颇为疑惑的放下酒杯，看向康青竹。
康青竹站起身，笑道，“秦兄，你满心以为杯中是烈酒，咽下才发现只是白水，落差难免难受。就如你期盼她醒来能记得一切，现实却会落空，和此刻一模一样。”
秦垣点点头，说实话，他是希望郭文静醒来之后，是记着他的。
康青竹笑了笑，用另一个壶，倒了一杯酒，推向秦垣。
秦垣同样一饮而尽，但是这一次杯子里的，却是实打实的酒。
而且还是烈酒。
猝不及防之下，秦垣连连咳嗽。以至于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也不知道是呛的，还是其他什么。
康青竹陪了一杯，说道，“酒用来遗忘，清水用来活着。她失去的是过往的回忆，可你拥有一次次重新和她相遇的机会。世人都渴望长久的铭记，可倘若宿命只能如此……能无数次成为她的救赎，本身就已经是别人求不来的缘分。”
秦垣从屋子里出来，看见康青竹设酒宴，就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。
只是没想到，用的是这种方式。
秦垣心生感动，笑道，“康兄，你宽慰人的方式，颇有禅意啊。”
对于一个道士说的话，用禅意来形容，是不对的。
因为“禅意”这个词最早出自于佛门。
核心是指一种清空安宁的心境，也是超越世俗束缚后达到的自在境界，它源于禅宗思想但已延伸为一种普遍的审美情趣和生活态度 。
简单来说，就是心里不装事儿，看什么都顺眼，活得通透 。
可是秦垣的印象里，康青竹并不是这种人。
那康青竹到底是什么人？
秦垣其实也无数次想过这样的问题。
康青竹，沉稳，冷静，不卑不亢。
不显眼，但是也不会让人忘记。
就像是被草丛覆盖了一大半身躯的岩石。第一眼对草丛铭记于心，但是每每回想起，又会记起那块石头。
然后就会想，那块石头，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这个感觉，从相遇之初到柳镇大墓，秦垣感同身受。
康青竹也符合那块石头的特性。
他是石头，但不是顽石。
当时秦垣被诛魔令通缉，康青竹奉命前往终南山。
听到秦垣亲口说出他不是真凶，康青竹就信了。
随后又和秦垣远赴苗疆蛊地寻药，一路颠沛流离。
可是康青竹没有半句怨言。
这一点，别说他们相处不久，就算是至交，也未必能做到。
“他和孙有为，冯剑、谷阳一样，都是可以值得交的朋友。”秦垣心里想道。
“佛门有禅意，道门也有道趣。无外乎是对自身心境的一种掌控罢了。”康青竹摆摆手，笑道，“秦兄的一身道术，我自叹不如，可是论心境，你目前尚不及我。”
“哦？”秦垣对康青竹的话，来了兴趣。
于是说道，“我自问修行，道心坚固。”
“诚然，道心坚固，是正确的向道之心。可是人不可能为了修行，摒弃了尘世间的一切美好。”
见秦垣有些不解，康青竹又喝了一杯酒，说道，“简单来说，就是修行的时候，也不要错过陪伴你的人与物。就比如我，我的天赋在天师府，算不上顶尖。可是不少天赋胜过我的人，最终却不如我。因为我在修行的时候，不会满脑子都是修行，我会留意日出日落，我会留意春去秋来。我允许一切外物的存在，并且将其纳入我的感知之中。所以我修行之时，虫鸣扰不到我，犬吠惊不到我。那些先贤追求的天人合一，我想应该就是如此吧。”
康青竹的话，让秦垣大为震惊。甚至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。
他修行之时，极其专注。
整个人的心神都进入一种超然姿态。
他会忽略身边的一切，不管是日月轮转，还是斗转星移。
但这不是天人合一，因为他会被虫鸣鸟叫打扰。
如此说来，论心境，秦垣的确不如康青竹。
“所以和那些天赋比我好的师兄弟一起闭关时，有人抱怨太吵，有人抱怨不够清净。最后出关，只有我有所收获。”
“只有心境到了，才会从容面对悲欢离合，生老病死。”康青竹忽然话题一转，隐隐又说道了秦垣和郭文静的事情上。
“我明白了，多谢康兄。”秦垣长长舒了口气，心中的郁结，打开了少许。
这不是康青竹的话没有用，而是秦垣还需要消化。
要知道，这是康青竹几十年才养成的一种心境，秦垣怎么可能几分钟就能彻底参悟？
二人继续饮酒，交谈，气氛缓和了太多。
然后秦垣发现，康青竹的学识真的是渊博。堪比一部百科全书。
二人明明年纪相差不足十岁，康青竹却像个老者一样，为他答疑解惑。
但康青竹却没有带给他长辈才有的威严，反而像一个邻家大哥一样，平易近人。
这让秦垣想到了孙有为。
孙有为同样比秦垣年长，但是老孙心性豁达，二人同生共死数次，更像是忘年交，而不是一个大哥。
“好了，就说这些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康青竹站起身，迎着夜风，抻了个懒腰。
他的举手投足之间，带出了三分洒脱的同时，却没有掩盖那七分沉稳。
“多谢你了，康大哥。”秦垣笑了笑，郑重的作了个揖。
这不是一次安慰，而是一场论道。
一场让秦垣收获颇丰的论道。
所以康青竹受得起这一礼。
“客气了，去休息吧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