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文静清醒的时间果然越来越少,有时一整天,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。
可是即便如此。
三天,整整三天。
除了郭文静方便和擦拭身体,需要隐心宗别的女弟子照料外,其余时间,秦垣都寸步不离的守在郭文静床边。
有时他会讲一讲小时候的趣事,也不管郭文静能不能听见。
“喂,你为什么总是苦着脸,难道我要痊愈了,你不开心吗?”
第三天的一个黄昏,郭文静醒来。
秦垣听着郭文静打趣的口吻,笑道,“我不是因为你痊愈才愁眉苦脸,我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郭文静追问。
“我是在想,水中庙的后山能不能开采出一块地,种一片毛豆。”
“毛豆?”听到秦垣的回答,郭文静明显一愣。
随后又恍然大悟,笑道,“给我种的?”
秦垣点点头。
当初在长石村,郭文静曾对水煮毛豆这道小菜赞不绝口。
只是无心之举,没想到秦垣居然记下了。
实际上,秦垣也没想到自己也记下了。
“算你小子识相,不枉本姑娘对你一片心意。”郭文静开心的笑了,随即她又语气一变,“但是想做给我吃,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秦垣一怔,问道,“什么问题?”
“还是之前的问题,那以后呢?也会陪着我吗? ”
秦垣正要回答,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循声望去,是万长青和魏道长来了。
戌时将至,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。
魏道长从门外走进来。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陶盒,盒面没有花纹,盖子边缘用蜡封了一圈。
她走到走到床边,在郭文静身侧坐下,没有说多余的话,只是先把陶盒放在床头矮桌上,把手搭上郭文静的脉搏。
片刻后,她松开手,将药丸递到郭文静面前:“护心丹。吞下去之后会有一阵子发冷,不要压住那股感觉,让它自己走过去。”
郭文静看了秦垣一眼,接过丹药。
秦垣端过水碗递到郭文静手边,她接过碗,在唇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,随即仰头服药,吞咽的动作比秦垣预想的更快,碗沿放回矮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。
郭文静重新靠回枕头,目光片刻不离秦垣。
秦垣点点头,回以郭文静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万长青从布袋中取出那枚黑草虫,托在掌中。
黑草虫伏在他的掌心,蜷成一道细窄的弧形,它的身体边缘呈深褐色,背甲纹理细密。
他用镊子夹住黑草虫背部一段已经干枯的叶片,把它的前端对准郭文静垂在床沿外侧的那只手。
黑草虫在接触到郭文静的皮肤时先静止了一下,它的前端触角向下弯曲,在皮肤表面反复触碰了三四次。
秦垣站在床边,看着那道黑色的线条正在沿着郭文静的皮肤缓慢移动,它的移动速度比秦垣预想的要慢,每一次向前挪动时,它的身体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蜷曲和伸展。
它的前端触角从郭文静的手背探入她的小臂内侧,那根黑色的线段沿着她的手臂外缘向上移动,在肘部内侧微微停顿,然后继续向前延伸,直到趴在郭文静的肩部。
郭文静的身体在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。
一种又酥又痒,还带着几分痛楚传来,让她的眉头紧锁。
“魏前辈!”秦垣连忙看向魏道长。
“无妨,这是黑草虫正在吞噬那些蛊毒。”魏道长重新把手搭在郭文静的手腕上,闭幕沉思少许,随后说道。
郭文静也点点头,她能感觉到那些折磨着她痛不欲生的东西,正在缓缓汇聚。
目标正是黑草虫。
“啊。”
这时,郭文静忽然惊呼,随后身体忽然弓了一下,她的手指猛地抓住了被褥边缘。
秦垣握住她的手。
郭文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短暂地握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秦垣又慌了,再次看向魏道长。
这一次倒是万长青开口,“蛊毒离开心脉引起的阵痛,正常。”
秦垣松了口气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郭文静的呼吸在之后的时间里逐渐变深,肩部那只黑草虫,则像充气的皮球一般,越来越大。
魏道长再次把手指搭在郭文静的手腕上,目光在她的肩部停顿了片刻,说道:“她的脉象正在恢复。蛊毒被吸出来的速度,比我预想的要快。”
未了,魏道长微微皱眉,说道,“老万,时机成熟,把那恶心的虫子拿走。”
万长青二话不说,屈指一抓,黑草虫立刻落入他的手中。
随后又将变大的黑草虫,扔在了一个盒子里。
看着黑草虫的身体在蜡封盒的底部缓缓蜷缩起来,万长青把盒子盖上,“这东西一会得烧掉,避免别人中招。那个老妖婆,我闺女怎么样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魏道长没有理会万长青口中的称呼,只是看向郭文静。
“我……有点困。”郭文静笑了笑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好。
可是意识却有些模糊。
“秦垣……”郭文静呢喃。
“嗯?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……”郭文静的声音越来越热。
“我……”
郭文静的手指还放在秦垣的掌心里,只是她已经不再握紧了。
秦垣感觉到她的指尖正在缓慢地冷却,像是那些曾被占据的空间,正在逐步把属于她自己的温度收回自己的边界内。
郭文静侧过头,嘴唇微微翕动着,像是想要说什么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秦……”
垣字未出口,郭文静已经沉沉的睡去。
“蛊毒把她折磨的太久了,如今蛊毒离体,昏睡是正常现象。明天她会醒来,今夜,你再陪陪她吧。”
魏道长起身走向门口,万长青跟在她身后,然后为这两人关上了房门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也不知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秦垣坐在床边,郭文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蜷着。
他可以感觉到郭文静的脉搏正在他的指腹下缓慢地跳动。
“睡吧,文静。”
“你的问题,我回答是,我会。但是……眼下的我可能做不到了。”
“从你我遇见,到……彼此陌生,就当是一场大梦。”
秦垣站起身,又看了一眼郭文静。
熟睡中的她,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然后秦垣放开了她的手,打开了房门。
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沿着地面铺开,在床沿和墙壁之间的空隙中停留了一会儿。
迎着夜风,秦垣抬起头,看见了一片星空。
“秦兄。”
有人轻呼秦垣的名字。
秦垣循声望去,是康青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