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,秦垣放缓了脚步。
那道山脊线和他离开时差不多,只是坡面上的草色比记忆中更深了一些。
他和康青竹等人沿着山道向上走,脚下踩过的碎石,两侧垂落的藤蔓,和离开时几乎没有分别。
但秦垣知道,有些东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起了变化——不是山,是山里那个人的状态。
“早就听闻终南山造化神秀,今日一见,果然非凡。”藏辉四下环顾,对终南山心生敬畏。
这一行人里,唯一心情不错的人,只剩下藏辉了。
因为他是藏狐出身,还不懂人间的爱情。
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,他们都知道秦垣即将面对什么,所以共情之下,情绪都有些低落。
藏辉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,他想到了什么,于是闭上了嘴,默默跟在众人身后。
半个时辰之后,众人来到了隐心宗。
邓老站在村口。
他手里没有旱烟,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。
秦垣加快脚步,走到他面前。
邓老上下打量了他一遍:“怎么样了?”
秦垣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,托在掌心:“七窍血参没有带回来。但带回了黑草虫。”
“黑草虫啊……这东西我知道,它是下下策。”邓老叹了口气。
“我没有选择,七窍血参年份不够……”秦垣语气低沉。
“嗯。”邓老点点头,然后移开目光,转身朝万长青院子的方向走去,“去看看那丫头吧,她的情况不是很好。”
秦垣心里一痛,快步跟在邓老身后。
万长青的院门虚掩着。
秦垣推开门的时候,看到魏道长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面前搁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药炉,炉膛里还有余烬,她正在用木勺搅动药汤,手法和之前见面时基本一致。
只是在停顿间隙将目光从炉膛移向秦垣,落点偏低。
“小子,你回来了,东西带回来了吗?”魏道长轻声问道。
“回魏前辈,东西……带回来了。”秦垣心中五味杂陈。
能救郭文静的东西是带回来了,但却不是七窍血参,而是有着黑草虫。
万长青从屋里走出来,他比秦垣离开时清瘦了一些,从台阶上走下来时,袍摆边缘的下垂幅度比上次更大。
他的目光越过秦垣的肩膀,又收回来:“血参呢?”
秦垣把布袋托到万长青面前:“七窍血参没有带回。但这东西,也能解她的毒。”
“以我所知,普天之下能解郭丫头之毒的,除了七窍血参,恐怕只有黑草虫了。难道你带回的……”万长青话没说完,忽然目光复杂的看向秦垣。
秦垣点点头,说道,“正是……黑草虫。”
这几个字,似乎用尽了秦垣的力气。
“唉!”万长青长长的叹了口气,却没有接秦垣递来的布袋。
“前辈,之前血木剑剑身出现裂纹,后来吸食了一种七鳃鳗的血,又愈合了。”秦垣转而又递出了血木剑。
“血木剑本是天下至阴至邪的血木祭炼而成,即便破损,也可吸收妖邪之精血愈合。这不碍事。”
万长青随手一挥,道炁肆溢。
血木剑已经离开了秦垣的手,插在了园中的树上。
藏辉暗戳戳捅了捅高罗真,说道,“这些人都是隐修吗?修为好可怕啊。”
高罗真白了藏辉一眼,示意他闭嘴。
“这些都是终南山的老修行,脾气古怪的很,小心把你抓去炼丹。”
藏辉听罢,吓得一缩脖子,躲在了高罗真身后。
“黑草虫……”魏道长呢喃了一声,手中的木勺在药汤的表面顿了一下,又继续搅动。
邓老在院门口停下脚步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转身离开。
万长青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知道黑草虫用过之后会怎样?”
秦垣说:“知道,但是我没有选择。而且,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她。”
万长青的手放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,“如果郭丫头真的忘记你了,你也不准备重新让她记起你吗?”
秦垣摇了摇头,说道,“我不想再让她因我受伤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万长青叹了口气。
一旁的魏道长则站起身,说道,“黑草虫需要配合护心丹,我回去炼制,三天后给你送来。”
秦垣道了声谢。
而万长青也没有再说别的话,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侧开身,让出了门口那道窄路:“她在里面。三天后丹药出炉。这三天,你陪着她。”
秦垣穿过堂屋,推开了郭文静所在的那间屋子。
门板很旧,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拖长的、钝重的木料摩擦声,门槛边缘有一道被反复踩过的凹痕。
可想而知,万长青或者是魏道长,这阵子没少往返这件屋子。
走进屋子,秦垣发现这间屋子和他离开时相似,但气息变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药煮过之后留下的味道,又苦又涩,像是长时间被同一种汤药浸泡过的墙壁。
郭文静正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面色苍白。比之离开之前,她瘦了很多。
秦垣在床边坐下,她没有醒,被子边缘的手垂在床沿外侧,五指微微蜷曲,没有握紧,也没有放松。
秦垣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被碰触时无意识的回缩,但没有醒。
“万前辈,郭文静她……”秦垣将目光投向站在门口的万长青。
“蛊毒加剧,她现在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。唉,即便我和老妖婆联手施以丹药,但还是有一丝蛊毒侵入了她的心脉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秦垣不再说话,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郭文静窗边。
“你好好陪陪她吧。我去安置你的那些朋友。”
说罢,万长青转身离开。
只是离开之前,长长的叹口气。
黄昏时,郭文静睁开了眼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郭文静看见床边坐着的秦垣,眼睛里顿时出现了光。
她想伸手去触摸秦垣的脸颊,可是她太虚弱了,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是,我回来了。”秦垣笑了笑,然后俯下身。
他轻轻拉住郭文静的手,放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,听说你去为我寻解药,这一路,你……没受伤吧?”
郭文静感受着秦垣脸颊上传来的温度,轻声说道。
秦垣摇了摇头。
这个傻姑娘,第一件事不是问有没有找到解药,而是关心他的安危。
“那就好。”郭文静脸上挂笑,眼睛眯成弯月。
“我找到了解药了,但是这药还需要魏道长炼制一味药引子。所以三天后才能为你解毒,文静,你还要再忍三天。”
“那这三天,你会陪着我吗?”
郭文静微微仰头,目光期许的看向秦垣。
“会。”
秦垣回答的很坚定。
“那以后呢?”郭文静又问。
秦垣没有再回话,而是吻了吻郭文静的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