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得划没有让秦垣等太久。
他回来的时候一只手提着一只粗陶酒坛，另一只手拎着用荷叶包好的几样小菜。
康青竹见状，连忙迎了上去。高家姐弟也去帮忙。
“你们是客人，歇着便是。”
说罢，就示意康青竹等人坐下，然后自顾自打开荷叶。
里面是酱牛肉，烧鸡，几道素炒。
牛得划把酒菜放在桌上，又把一只陶盆里的菌汤端上来，盆沿还冒着热气。
居然是一锅菌汤。
七菜一汤摆满了桌面，卖相不算精致，但分量足，酒是滇地人家常酿的烧酒，揭开坛口的粗布塞子，酒气带着稻米发酵后的微甜。
“辛苦牛兄。”秦垣在桌边坐下，接过了牛得划推过来的碗。
酒液在碗里晃动，带着细碎的气泡，边缘泛着一层浅淡的油光。
康青竹也端起了碗，高家兄妹和藏辉已经坐下，藏辉等了一息，立刻从桌面上扯下一只烧鸡腿。
他咬下去的时候没有停顿，狼吞虎咽，直到那只鸡腿只剩下连在一起的一截断骨。
藏辉放下那截骨头，又去拿下一块酱牛肉，把肉片卷起来塞进嘴里，腮帮鼓起一个弧度，咀嚼的节奏比同桌的其他人快了约莫一拍。
“这位兄台……吃的真香。”藏辉生猛的吃相看呆了牛得划。
倒不是嘲笑藏辉，只是好奇这哥们到底经历了什么，会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。
“这位仁兄也算是我们的恩人了，他被困在一处裂隙底部五年，脱困后只是吃了些干粮，到了白巫祖地，也没吃什么荤菜。所以才会这样。”秦垣笑着解释道。
牛得划点点头，将整只鸡推到藏辉附近，说道，“尽管吃，不够还有。”
藏辉连连点头，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谢谢。
康青竹端着酒碗，靠向椅背，看向牛得划：“牛兄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？你这一身本事，就这么困在这一条江上，实在可惜了。”
康青竹想到了牛得划当初摆渡时，平复亡灵怨气的手段。不免动了几分爱才之心，想引荐至天师府。
这样，一来能解决牛得划现在经济上的困境，二来也不至于明珠蒙尘。
牛得划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面前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然后沉默了下来。
康青竹微微举杯，饮了一口酒后，继续说道：“如果你愿意的话，可以跟我们走。这些手段，放在江上只是渡人过江。放在外面，能做的事更多。你的处境也能好一些。”
牛得划把酒碗重新端起来，没有喝，只是握在手里：“渡江的事，除了牛家的人，没人能替。起码沧澜江没有人能接。我要是走了，这条江上就再也没有能撑船的人了。”
他把酒碗放下，“我爹停了竹篙之后，江上那些东西又开始抬头了。我不能让它再回到以前的样子。”
康青竹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劝，他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，把碗沿搁在桌面上，用指腹抹了一下碗壁上残留的酒液，有几分惋惜道，“也罢，不过日后有需要帮忙的事，写信到天师府，提我的名字，他们会转到我手上。”
秦垣坐在桌边，也端起了酒碗。
他平时的酒量不算差，喝下两三碗烧酒也不至于上头，但他今天只喝了不到一两，就已经有了几分醉意。
也许，这就是酒不醉人，人自醉吧。
两碗酒下肚，秦垣一阵天旋地转，随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“他有心事？”牛得划性子寡淡，但人却很聪慧。
一眼就看出了秦垣的不对劲。
康青竹微微摇头，叹息道，“他终于要治好那个人了，可是那个人醒来以后，很有可能会彻底忘记他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看来是个女孩子。”牛得划笑了笑。
他成过婚，这里的人成婚都很早。
但是成婚不久，那个女人就嫌弃他太穷，离开了。
所以对于感情上，尤其是爱情上的事，看的很淡。
“情关难过，自古如是。”康青竹对着牛得划举杯。
他不知道怎么安慰秦垣，太多时候，别人的安慰不如自己想开。
但是所谓的想开，是忘记心里的那个人，还是找个更深的地方牢牢记住她呢？
这一点康青竹也不知道了。
“今夜就好好休息吧，我扶秦垣回屋。”
秦垣醒过来的时候，窗外的光已经变了。
阳光从窗棂斜着照进来，在地上铺成一道倾斜的金色光带，落在桌沿和椅子脚之间，在木纹表面缓缓移动。
秦垣他坐直身体，用手掌按住额头，能感觉到太阳穴两侧正在缓慢地跳动。
宿醉，让他头痛欲裂。
康青竹已经醒了，他坐在门口的位置，正在整理一只布袋的袋口，系到第二圈时侧过头看向秦垣：“秦兄，你的酒量可够差的。”
“是这酒太烈了。”
秦垣站起来，手掌撑着桌沿，感觉到体内那些道炁正在缓慢地恢复正常流速。
酒是有些烈，但让他如此的，是心里的痛。
对于秦垣的谎言，康青竹没有揭穿。只是摇头微微一笑。
随后说道，“洗漱一下，吃点东西，咱们该上路了。”
秦垣点点头。
早饭很简单，稀粥，几味素炒，还有当地的米糕。
吃了早饭之后，秦垣的头痛缓解了许多。
等他收拾好行囊，牛得划已经等在门外。
秦垣从他身边经过，放慢脚步，看了他一眼，将血木剑的剑鞘挂绳在腰间重新系了一道结，才开口：“牛兄，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注意安全，下次需要横渡沧澜江，记得还来找我。”牛得划笑了笑。
“不渡江，就不能来找你讨杯酒吗？”秦垣也笑了笑，又郑重的拍了拍牛得划的肩膀。
“能！”牛得划很认真的点点头。
男人之间的友情就是如此，一句玩笑话，抵得过千言万语的客套话。
牛得划没有送远，送到门口，然后就静静的看着几个人远去。
秦垣走了一段路后回头，看到牛得划还站在原处。
于是他挥了挥手，牛得划也挥了挥手，然后才回到屋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