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赫曼从地上爬起来，大殿里那股味儿一下就全变了。
粟特使团那帮人齐刷刷跪了，跪的不是武则天，跪的是那只狮子。一个个趴在地上，脑门贴着砖，嘴里念些我听不懂的东西。老工匠哭得最凶，鼻涕眼泪糊了满脸，搂着装杯子的盒子，死活不撒手。
瓦赫曼转过身，冲武则天行了个礼。“陛下，大周能出洛院使这号神匠，是老天爷赏饭。粟特愿意跟大周签最优惠的商约，打今往后，西域来的货，大周先挑，价钱比别国低三成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羊皮纸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“这是丝路的商道图，打粟特到洛阳，沿路的关卡跟驿站，还有补给点，全画在上头。小王把这图献给陛下，就当谢洛院使。”
高延福接过去，搁在武则天跟前。武则天展开扫了一眼，脸上瞧不出个啥，可她把图卷好，搁在手边，没叫高延福收走。看得出，这东西她上心了。
接下来，就该收拾杨霖了。
武则天抬头，把殿里的人扫了一圈。“杨霖呢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朕问话呢，杨霖呢？”
一个御史从人群后头钻出来，嗓音直打颤。“回陛下，杨中丞身子不爽，先回去了。”
“身子不爽？朕看他是没胆来了。”武则天冷笑一声。“传旨，御史中丞杨霖，造谣生事，诽谤忠良，即刻革职，拖出殿外廷杖三十，贬为庶民，永不叙用。”
俩禁卫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。
殿里没人敢出声。刘勉低着头，眼珠子钉在鞋尖上。张敬之躲柱子后头，脸都不敢露。几个平素跟杨霖走得近的御史，脸白得跟纸似的，杵在那儿腿直打颤。
武则天扭头看我，脸上的劲儿松了些。
“洛卿，这回你办得漂亮，朕很满意。”她顿了顿。“赏你黄金千两，锦缎万匹，再赐宅子一座，就挨着天工院。”
我跪下谢恩。
“还有。”她接着道。“朕授你超品告身，打今儿起，你随时能进宫面圣，不用通传，不用候着。”
殿里有人倒抽凉气。超品告身，这玩意比金子绸缎金贵多了。有这告身在手，我就是个没品级的官，见了谁都不用跪，进宫门不用等，抬脚就往里走。
我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宴席散了，高延福过来寻我，讲陛下在御书房候着。
我跟着他穿过走廊，进了御书房。武则天换上了便服，坐在御案后头，跟前摊着一大张图。图大得很，打桌子这头铺到那头，边上还耷拉下来一截。
她瞧见我进来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我没敢坐，杵着。
她也不逼我，手按在图上。“洛卿，过来瞧瞧这个。”
我走过去，低头看。
一张营造的图。大，繁，画的是房子，又不是寻常房子。三层，底下是方的，中间是圆的，上头还是圆的。每层都有柱子跟屋檐，还有回廊，密密麻麻标满了尺寸。
“这是明堂。”武则天的手指在图上慢慢挪。“朕要起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宫，告慰天地，扬大周的国威。将作监的工匠，天下顶好的木匠瓦匠，朕全寻遍了，画了三年，画出来就是这么个东西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眼里全是乏。
“洛卿，朕的工匠，有形，没神。样子画得出来，魂画不出来。朕要的不是一间寻常屋子，朕要的是能传千年的神宫。”
她把图推到我跟前。
“朕现在，正式命你做明堂大总管，明堂营造一应事体，全归你管。你，可愿替朕，筑这基业？”
我盯着那张图。繁是真繁，可我看得懂。三层，下方法式，中间圆顶，上头还是圆顶，高度少说几十丈。木料跟石料，还有铜瓦，全是天文数字。光地基就得挖三丈深，灌石灰砂浆，打木桩。
蓝面板亮了。
【长期任务更新。任务：参与明堂营造。任务奖励：解锁系统核心数据库。提示：宿主穿越真相与明堂有关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，来回看了几遍。
穿越真相。我到底咋来的，为啥落在这儿，系统到底是个啥，全跟这楼拴在一块儿了。
我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臣，领旨。”
武则天点点头，靠回椅背。她瞧着乏透了，可眼里有光，像有火在里头烧。
“行了，退下吧。明儿个开始，明堂的事就归你了。”
我退出御书房，双手捧着那张图。图沉，压得胳膊发酸。
裴行俨在宫门口候着。见我出来，凑过来，瞟了一眼我手里的图。
“接了？”
“接了。”
“明堂这工程，朝堂上多少人盯着，你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这工程花钱跟流水似的，往后账目上错一个子儿，多少人排着队咬你，你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接？”
我把图抱紧了些，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圆得很，亮得很，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。
“裴将军，有些事，不是你想不接就能不接的。”
他没再开口，送我回天工院。
院里没人了，工匠全回去睡了。我推开工坊门，进去，把图搁在桌上。
来通杯叫高延福收走了，工坊中间那个大沙盘还在，沙子上头留着狮子趴过的印子。
我站在沙盘跟前，手按在图上。
打明儿起，我就不光是修东西了。我要盖楼，盖一座谁都没见过的楼。这楼立起来，要么名垂青史，要么死无葬身之地。
可蓝面板讲了，我的来路，全埋在这楼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