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酒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一条,紫红的,烛火底下发亮。
酒液落进狮子张开的嘴里,顺着喉咙往下淌。大殿里静的连酒水碰杯壁的动静都听得见,咕嘟咕嘟,很轻,可人人都听见了。
我盯着狮子眼睛。
酒流到第三口,杯壁上咔的一声脆响,像木头裂了。机关动了。
狮子眼睛亮了。
两颗红宝石先前只是反光,这会儿不一样,是从里头往外冒光,红通通,两团火似的。
两道红光射出去,打在对面墙上。墙是白的,红光映上去,清清楚楚。起先两个红点,慢慢变大,变宽,连到一块,成了一片。红光里头有东西在动,模模糊糊看不清。
又一道酒液流进去。
红光更亮了,亮的刺眼。墙上那片红里头出来一个图案。是头狮子,四腿蹬开,尾巴翘着,往前跑的架势。图案清楚的很,连鬃毛都一根一根数得出来。
大殿里有人喊了一嗓子。“墙上有个狮子!!”
跟着更多人喊。“真有狮子!”“哪来的?”“那杯子照的!”
武则天的手停了一下,酒线断了。可杯里的酒已经够了。机关接着转。
狮子喉咙里出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声音不大,听着胸口发闷。
呜——
不是鼓。是吼。狮子吼。
那动静从杯子里出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楚。不是一声,是一串,一声接一声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又低又沉,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。
殿里有人往后缩。几个文官吓的站起来,椅子倒了都没顾上扶。粟特使团那边有人跪下了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我站在旁边,看杯子里的机关。酒流进去,推了杠杆,杠杆压住簧片,簧片一震,声音就从狮子喉咙里出来了。我算过,簧片的厚薄、长短、弯度,全照蓝面板给的数据弄的,出来应该跟真狮子差不太多。
可我没算到,声音碰上杯壁,杯身会震,杯身的鬣毛是空心的,声音从鬣毛里穿过去,会变大。不在计划里头,歪打正着。
第三声吼出来,更邪乎的事来了。
狮子的嘴动了。
不是我想的那种动,很慢,很轻,下巴往下沉一点,又合上。像在喘气,又像在咬东西。嘴张开那下,一滴金色的酒从狮嘴里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杯座上。
武则天的手抖了一下,金壶差点脱手。
大殿彻底乱了。有人喊“神迹”,有人喊“妖怪”,有人往后跑撞翻桌子,杯盘摔了一地。禁卫冲进来,见殿里没事,又退出去。
瓦赫曼坐在客席上,酒杯掉地上,酒洒了一裤子,他都没觉着。眼瞪的溜圆,嘴张着,下巴快掉到胸口了。
杨霖瘫在柱子后头,脸白的跟纸一样。旁边有官员扶他,他推开那人的手,想站,腿软,又坐回去了。
武则天把金壶搁在桌上,往后退一步,盯着那狮子。她脸上没笑,也没别的表情,可胸口起伏,喘的厉害。
狮子还在叫。比刚才小了些,可还在叫。呜——呜——叫了七八声,慢慢低下去,最后没了。
大殿里静了好一阵。
武则天转过头,看我。她看我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看我,像看一个能干的下人。这会儿看我,像看一个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洛卿,这是你做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臣做的。”
“那墙上的狮子,也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臣在红宝石里头刻了细纹,酒液流进去,光线照出去的方向就变了,墙上就有了图案。”
“声音呢?”
“杯里有个簧片,酒一推,簧片震,就出声。”
“那嘴呢?嘴怎么动的?”
“臣在下巴上加了个小机关,酒流进去,就推着下巴上下动。”
武则天听完,沉默了一阵。她走到我跟前,离的很近,盯着我看了好一阵。
“你做的这些,朕一样都没看懂。”
“臣做的东西,陛下不用看懂。陛下只用知道,这东西有用就行。”
她又看我一眼,转身走回御座,坐下。
这时候,瓦赫曼站起来了。他从座位出来,走的很快,袍子被椅子腿挂了一下,撕了个口子,他看都没看,径直走到我跟前。
扑通一声,单膝跪下。
他抬头看我,双手举过头顶,掌心朝上。这是粟特人最重的礼,拜神佛用的,不是拜人的。
殿里又静了。
瓦赫曼开口了。“洛院使,来通杯在我粟特三百年,从没人能让它重现狮吼。你用十天,不光让它吼,还让它动了。你不是匠人,你是天赐的神工。”
“王子殿下请起,我受不起这个。”
“你受的起。”他没起,接着说。“我父王最大的心愿,就是让这狮子重新叫。你帮他圆了。从今天起,粟特跟大周的买卖,给你天工院最低的价。你要什么,我们给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我要什么你都给?”
“都给。”
“那我不要别的。我要你们的铁矿砂,一年五千斤,连供五年。”
瓦赫曼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洛院使,你不知道铁矿砂值多少吧?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刚说了,我要什么你都给。”
他看我一阵,站起来,伸出手掌。我也伸出手掌,跟他击了一下。西域人立誓就这法子,击了掌,不能反悔。
武则天坐在御座上,看我们击掌,脸上露了点笑。
我转身,看了一眼柱子后头。杨霖早没影了,地上剩一摊酒渍。
裴行俨站在殿门口,手从刀柄上松开,看我,嘴动了一下。
我没笑。
杯子修好了,狮子叫了,可我心里清楚,这十天我露了多少东西。透镜、聚光、月华膏、簧片,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够人眼红的。
从今天起,盯着我的人只会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