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伯爵的肥肉在椅子上漾开，压得破坐垫吱呀作响。壁炉空着，省下的炭块救不了这屋子的阴冷。潮气从石缝里钻出来，把木制家具泡得发胀，整间书房都透着一股子陈年烂根的怪味。
他那胖手指在铅牌上蹭来蹭去，指尖摩挲刻着一头歪扭雄鹿纹样的铅牌。窗外那弯死人开眼似的月亮，把冷光泼在牌子上。
他瘫在椅子里，肥肉叠着，酸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廊道那头，一点烛火晃晃悠悠地过来，像坟地里的鬼火。
管家执灯走在前面，银质烛台的暖光，把廊壁上绣着的家徽挂毯，照得一明一暗。西蒙跟在他身后，大腿内侧的擦伤，使他每落一步都肌肉发紧，偏还不肯显出半分痛色，反倒刻意把步幅扯得大开大阖——双腿落地时有个极短的滞涩，被他硬生生掰成了旁人看来目中无人的嚣张步态。
门开了，暖光捅进这间冰窖。老伯爵勉强支起身子，虚摆了摆手：“坐。”
西蒙径直走过去坐下，受伤的腿顺势往外撇了点，避开椅沿的磕碰。眉梢挑得老高，连带着那副别扭的嚣张走姿都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。他落座时牵扯到伤处，极轻地嘶了一声，又立刻被他压成了漫不经心的哼笑，抬眼时目光扫过伯爵，眼底的挑衅半点没藏，此行目的不言自明。
“酒。”伯爵哑着嗓子吩咐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西蒙换坐姿时衣服的摩擦声。
沉默片刻，西蒙先开了口，声音又轻又狂：“甭拘着了，我屁都不算，但我背后那位，是公爵夫人的亲弟弟。”
老伯爵的肥手攥紧了扶手，把天鹅绒抠出了几道深沟。果然是帝都的那位，二皇子的刀，皇家的账房。沾上就得掉层皮，他以为这刀离他还远，没料到已经伸到了脖子边。
“你这破领地的烂事，帝都随便一条狗，都能给你编排得明明白白，再将你钉死在名单上。”
伯爵的脸垮了下来，肥肉堆出死灰的颜色。他想往后缩，可椅子太窄，无处可退。
这他妈算什么……皇帝一道旨意，抽走士兵，搬空粮仓，几代人的家底填了无底洞。仗打完了，屁的补偿都没有。就给了不到三成的军饷，那些被打发回来的兵痞，拿不到足够的钱，抄起家伙当了强盗……逼反他们的是帝国，掏空领地的是皇帝，最后背锅的，偏偏是他。
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，放下两杯酒，酒液浑浊酸味冲鼻——这就是伯爵如今的体面。
退出门的管家“咔哒”一声带上门。在伯爵怎么听怎么都觉得，那是他棺材板的合页声。
西蒙端起杯子，晃了晃。暗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，像没洗干净的血。
“你挺走运。”西蒙抬眼，“老子今天不想听废话，只看你态度。”
说完，他仰头把那口酸酒灌了下去，咂咂嘴，像是咽下了一口胆汁。西蒙摩挲着冰凉的银杯，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硬撑的老古董，对面身上那件十年前的天鹅绒外套，领口磨得发亮，遮不住里子的破败。
“若是那位大人物要个态度，”伯爵还在死撑着贵族的体面，“想必不会派个讨债的混混来登门勒索。”
西蒙咧嘴露出一口牙，“这不是讨债，老东西。说得文雅点，这是保护费。老子是来给你送棺材钉的——哦不，是送你最后的机会。向白石厅上供，你和你这破领地，还能多喘几口气。”
伯爵的嘴角抽搐着，他想抓住那根稻草，可也知道，稻草那头连着的是深渊。
“家族的荣光未灭，”他绷直了腰，声音微抖，“绝不跟暗处的老鼠做交易。”
西蒙忍着大腿内侧的剧痛，往前探了探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阴冷像蛇信子：“老鼠能活，大象得死。前头有个男爵，不过是拒绝了白石厅的‘好意’，几代人的家业，一夜之间就成了别人的磨刀石……老子这是给你指活路。”
他伸出手，按住桌上的雄鹿铅牌，指尖用力，将铅牌往自己这边拖。木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——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，像骨头在碾碎骨头。
伯爵的喉结剧烈滚动，眼珠子盯着那块铅牌。府里剩下的那点资金，是明年的麦种，是安抚流民、劝散乱匪的本钱，是领地唯一的生机。一旦松手，他就成了皇家的狗，今日让人敲一笔，明日让人剥层皮，祖祖辈辈的产业，都会被吞噬殆尽——像一头猪被活活放血，一刀一刀不让你死得痛快。
良久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：“拿回去吧”
西蒙脸上的假笑瞬间裂了，只剩下错愕和冰冷。自以为步步为营，却独独漏算了一件事——老东西蠢得超乎预估。
他一把抓起铅牌塞进怀里，“老不死的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给你梯子你不爬，偏要往墓穴里跳。”
伯爵想站起来，可腿抖得像筛糠。恐惧和那点可笑的骄傲在他体内撕扯。
“我宁愿烂在墓穴里，也不愿被一群强盗拖上岸。”他盯着西蒙，眼底是绝望的讽刺，“你滚吧！堡垒的存粮不多，养不起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……杂碎。”
西蒙眯起眼，自以为彻底看穿了这老头的底裤——怕死，更怕死得没脸见祖宗。这他妈就是贵族，宁可死也要死得体面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
西蒙猛地起身，银杯被他扣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你会后悔的，当帝都信使来临的时候，别指望还有人给你收尸。”
“当信使来临，”老伯爵冷冷地看着他，下巴上的肥肉微微颤动，“至少我的良心是热的，无愧家族。送客！”
西蒙起身出门，厚重的橡木门被他狠狠甩上。“轰”的一声，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脚步声渐远，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那股压在胸口的蛮力骤然抽离，伯爵挺直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，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。他垂下眼，看着杯中的浑酒，酒液晃荡着，映出一张沟壑纵横、烂透了的老脸，也映着这座正在腐烂的屋宇，和他那摇摇欲坠的家族。
良心这玩意儿，除了拿来烤火，屁用没有。
可他偏偏抱着这块烧得滚烫的炭，不肯撒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