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之前,我先把九三年那件事从头想了一遍。人在找东西之前,得先知道自己当年把它搁哪儿了。搁哪儿,得先想起当年是怎么个情形。这事我想了二十年,头一回是顺着想,想着想着就岔到别处去了。这回我拿了个本子,边想边记,记到哪儿算哪儿。
九三年腊月二十六,白天河滩上出了人命。人是头天夜里没的,第二天早上放羊的看见的。所里去了几个人,我把现场的本子记了,回来誊的。案是李广田办的,他毛笔写案由,我抄正文。卷订起来是腊月二十七,二十八就归了档。这些日子我后来查过好几遍,错不了。
日子我记得比事牢。
陈怀山让我重抄那三页,是年二十九。那天下午所里没什么人,都办年货去了,值班室炉子上炖着一锅猪下水,是所里凑钱买的,老韩在看着火。陈怀山到我桌跟前,手里拿着几页记录纸,说这几页字太潦草,上头要来查档案,你重抄一份。我接过来看了看,字是潦草,是我的字,那时候我的字就这样,横画拖出去收不住。三页,第一页是接报的记录,第二页是现场的一段,第三页是个证明材料。我现在还记得第三页纸角上有个油点,指头肚大,是炖肉的油星子崩上去的。到底是谁的油,不知道,反正那会儿屋里就我们几个,老韩,陈怀山,我,还有外头院里不知谁放的二踢脚,一声一声的。傍黑有人从供销社打了散酒来,老韩拿搪瓷缸给每人倒了一口,我那年不会喝,抿一口辣半宿。
我抄的时候,他就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,然后出去了。抄到第二页,有一处原话我记得是"我没见过他",我抄的时候笔一滑,写成了"我没见到他"。还有一个日期,我抄完自己看着不对,往前挪了一天,成了卷里前后都接得上的日子。这两处我下午去问过他,就在灶房门口。他没看我,看着锅,手里划着了根火柴点烟,火苗让穿堂风扯歪了两回才点着。他说,你抄你的。我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这话他跟我说过多少回,我都数不清。头一回听是新来的那年,马长顺丢牛的卷,他站在我桌子边上说,你抄你的。后来每回我抄着抄着停下来想问什么,他都是这句。这句像一堵墙,墙上没门,你也翻不过去,可日子长了,你就知道绕着它走,也就不想翻了。
墙就这么着立了二十年。
第一遍抄完是什么时候,年二十九晚上,还是三十早上,我记不清了。反正第一遍交上去,他看了一眼,说我字不行,让我再抄一遍。我抄第二遍的时候心里有点火,又不敢说,就慢,一个字一个字写。第二遍他收走了,说了句行。这两遍的前后,我拿本子记着,大概就是这么个经过。记录的人是我,可记录这件事,人记自己反倒记不准,日子会自己挪,挪着挪着就成了另一天的事。我记的这些,只能算个大概。
再说原稿。陈怀山拿走的那几页原稿,按规矩,重抄完了,原稿该销毁,销毁要有登记,谁销的,几页,什么纸,登记在县局的旧纸销毁簿上。这种簿子所里没有,一年往上交一回。我去问唐玉梅。她如今在灶房帮着择菜,眼睛花了,择菜凑得很近。我把九三年腊月销旧纸的事一问,她择菜的手停了。她说销毁簿她交过,交到县局档案室,一年一本。我说九三年那一本上有没有腊月的。她说这谁记得,都十四年了。她想了想,又说,九三年交账那回,销毁簿是有的,跟清册搁一块儿,牛皮纸包的皮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手底下接着择菜,择得挺快。
簿子上的事,她只记得这些。
我又问,重抄卷宗这种事,当年多不多。她说不多,兴许就那么一回两回。我问那一回两回你都记得是谁的卷吗。灶台上搁着半袋玉米面,是晌午贴饼子剩的。她把择好的菜往盆里拢了拢,说,老周,这种事你别问我,我那会儿就管个账,卷的事我一概不记。她叫我老周。所里年轻人不知道从谁起的头,都管我叫老周,我应着,其实我那年也不算老。她把盆端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,说那年腊月你抄卷抄到半夜,我给你送过一碗饺子。我说记得,白菜猪肉的。她说,那饺子是老韩包的,他包的饺子一个是一个,煮不破。
这话我信。老韩干活,一个是一个。他包的饺子我也吃过,立在盖帘上,一排一排,跟等着点名似的。他人没了以后,所里再没人包过那样的饺子,食堂都是买的冻饺子,一下锅就烂。这些话没人说过,可都知道。所里就这么大,一年到头抬头不见低头见,谁的习惯落在哪儿,大家都门儿清。所里就这么大个地方,一个人走了,空下来的不止是个位置,还有一堆习惯,包饺子的习惯,封炉子的习惯,扫院子的习惯。习惯没人接,就慢慢没了。
下午我又去问了王继成一句,就一句。我说,九三年腊月你还在所里吧。他说在,他八九年就来了。我说那年腊月二十九,你还记得所里有什么动静吗。他想了想,说放炮,二踢脚,谁家买了好炮在所里门口放,让老韩骂了一顿,说崩着纸堆了。我说除了放炮呢。他说那哪记得,十四年了,我记得你那几天老加班,灯亮到后半夜。我说抄卷。他说嗯,抄卷。他说完这个,看了我一眼,说,老周,你问这个干什么。我说没什么,县里要查个旧账。他没再问。他这个人不问,是他的好处,也是他的坏处,哪个多哪个少,分不清。
晚上我把本子上记的又看了一遍。三页,两遍,原稿被收走,销毁簿在县上。陈怀山那年说的话,你抄你的,一共四回,我记起了四回。第一回是丢牛的卷,第二回是撕日历的纠纷,第三回就是这三页,第四回是过了年之后,我把两处不对的地方又找他说了一回,他还是那四个字。我记下了四回。写完了看,四回里头三回是看着锅说的,一回是背对着我说。这个人跟我说话不爱照面,二十年了我才想起来这一条。想起来了,也不知道有什么用。大概没什么用。反正本子上又多了几行字,纸还长着,接着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