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收前后一晃就过去了。六月初，麦子打下来扬净了，各家排队磨面。镇上几家磨坊排队磨麦，磨出来的头茬面白，二茬的灰。所里伙房磨了五十斤头茬的，唐玉梅蒸了一锅馒头，说今年的面劲道。她掰了一个给我尝，说你自己尝尝，是不是比去年的好。我尝了，是好，有麦香，嚼到后头有点甜。王继成说这么好的面，给县上送两袋去，局里管后勤的那个老周，去年冬天帮咱所修过暖气管道，一直没谢人家。这话说得在理，送面这事就定下来了。
送面是王继成的活，他偏赶上他媳妇复查，走不开。我说我去，反正报表也该送了，半年报，七月初交，提前送了省得月底挤。他没说什么，去伙房扛了两袋面，一袋二十五斤，拿麻绳捆好，又从抽屉里翻出介绍信，写了，盖章。章盖下去，印泥洇开，压着他自己的名字半边，他也没重盖，说认得出来就行。这种事放二十年前的所里，是要重来的，现在人都糙了，糙了也就快了。
班车还是六点那趟。面袋子搁在行李架上，绳子头耷拉下来，一路上有个老太太盯着那绳子头看了半个钟头，怕砸着她。到县上我先去局里交表，收表的是个小姑娘，翻了两页，说格式改了，下回按新格式。我拿了新格式那张纸，折好放进包里。这类事年年有，格式一改，底下的所就得跟着抄一遍，抄的人不敢有意见，意见也没有用。
从局里出来，我扛了一袋面往档案室去。路上想了想，还是扛着好，扛着面进门，就是个送面的，空着手进门，才像个找事的。档案室的门开着，里头有人说话，进去一看，是她带着两个年轻人在柜子跟前挑卷，挑出来搁在小推车上，车上码了一摞。她看见我，看见我肩上的面，说这是干什么。我说所里磨的新面，给局里送两袋，分你们一袋，尝尝今年的麦子。她跟那两个年轻人说，你们先挑着，把九六年的都挑出来。两个人接着干活，干活不利索，一本卷在手里翻三遍才认出年份。她把我领到她桌子那边，找了条麻袋把面倒进去，扎了口，搁在柜子后头。
她烧了水，给我倒了一缸子，还是那只搪瓷缸，缸沿磕掉一块瓷，露出里头的白铁。电扇今年开了，布罩子摘了，搁在柜子顶上摇头，摇过来的时候纸响，摇过去就静一拍。她坐下来，问我面多少钱一斤。我说不要钱，所里的面。她说不要钱也问个价。我说八毛。她说八毛，两袋就是四十，回头让局里给所里打个条。我说打个什么条，两袋面。她说不成，账上要有来有往。这个人管了半辈子档案，脑子里的账跟卷宗一样，一页是一页，多一页都不行。我想起当年所里的账，唐玉梅记的，她走之前盘的那一遍，也是一页是一页。
年轻人在那边挑卷，挑得慢，一本一本翻，她隔一会儿过去看一眼，拿出一本，说这本不是，这本是五年的。有一个卷的棉线开了头，她顺手拿锥子紧了紧，紧完了拿指甲把线头按进去。屋里就这些动静，翻纸的声音，推车的声音，电扇的声音。我们坐着喝水，说了几句闲话。她问所里锅炉房那个新来的老头怎么样，我说老实，就是话少，一天说不上十句。她说话少好，话多的看不住炉子。又问唐玉梅的孙子，问镇上的戏台子今年唱不唱。我说唱，七月里唱三天。她说她小时候在镇上住过两年，那戏台子底下埋过一口锅，老人说的，她也没见过。这类话我们说过好几回了，那些年她在所里的时候，这样的话一天能说一筐，说过了再说一遍，也不嫌。
后来那两个年轻人推着车出去了，说是送到隔壁办公室去核对。屋里剩我们两个。她给我续了水，坐回去，拿起笔想写什么，笔拿起来又搁下了。她看着我，看了一会儿，问了我一句话。
她说，你抄的那几页，你还留着吗。
我没听懂。我问哪几页。
她说，九三年，让你重抄的那三页。你抄的时候，是先誊在稿纸上，还是直接往记录纸上抄。
我说直接抄，记录纸金贵，先誊一遍浪费纸。
她说，那你抄废的纸呢。写坏了一页，换下来那页呢。
我想了想。抄废的纸，那会儿所里的规矩是当场撕了扔炉子里，谁也不能把写了字的纸带出门。可那年腊月那三页，我记得我抄了两遍。第一遍抄完了，陈怀山来看了一眼，说了句什么，让我再抄一遍。第一遍那三页，后来怎么样了，我说不上来。也许是撕了烧了，也许没烧。二十年了，那天晚上炉子里烧了多少纸，我记不清，兴许里头就有那三页，兴许没有。
她听我说抄了两遍，手在桌沿上放了一下，又拿开了。她问，第一遍是谁让你重抄的。
我说陈怀山。他看了看，说字不行，让我再抄。
她说，他说你字不行。
我说那年我的字是差点，后来才练出来的。
她不再问了。她把笔拿起来，在纸上写了两笔，又停了。她说，那些纸要是还在，你别给人看。自己收着。
我问，什么纸。
她说，你抄的那几页。不管是头一遍还是第二遍，都在你手里的时候，你别给人看。给了人，就没有了。
我坐在那儿，水缸子里的水汽往上冒。这话我听了三遍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。可我点头了，点了。她也不再说什么，站起来，去柜子那边看那两个年轻人的活儿，看了两眼，回来接着写她的表。我在那儿又坐了一刻钟，坐得没意思，就起身走了。她送我到铁门，说面的事她记账上了。我说不用。她说要的。
回程的班车上，我靠着窗户，把她说的话过了一遍。你抄的那几页，你还留着吗。这话的意思，是我手里该有几页纸。可我手里没有。抄废的当场烧了，抄好的交了，中间那一遍，兴许烧了，兴许没烧。她怎么会知道有个中间那一遍。这话是随口问，还是点我，两说。我想了一路，想到头蒙。大概是没睡好，脑子里跟一盆浆子似的。车过供销社，上来一个抱西瓜的，坐在门槛上，瓜在他怀里晃。我盯着那个瓜看了一路，什么也没想出来。
到家天黑了。我把包放下，头一件事，是把办公室抽屉的钥匙摸出来，攥在手里看了看。我又想起她说的话，那些纸要是还在。还在不在，我不知道。反正从明天起，我得翻一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