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上回来那天是礼拜四。班车到镇上是下午四点半,我下车先去了所里。王继成在院里给自行车打气,气筒子漏气,打一下漏一下,他蹲在那儿拿胶水粘皮碗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回来了。我说是。他问办得顺不顺。我说顺,表交了,人家收了。他没再问,低头接着弄他的气筒子。胶水味顺着风飘过来,冲鼻子。这个人就是这样,你不说他不问,你说了他也只应一声。所里的人打交道都是这个路数,问多了倒显得心里有事。
我把布袋拎回办公室。袋里剩两个烧饼,是李秀云让我路上拿的,路上吃了一个,还剩一个。烧饼凉了,皮软了,芝麻掉了一半在袋底。我把袋子搁在桌角,坐下,把抽屉拉开,拿出小本子。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想写点什么,又不知道写什么。写她那句话。写了四个字,是"那卷不是",后头的字笔悬着,悬了半天,没落下去。我把这四个字划了。划得很重,纸都起毛了。划完了,字还在,透着背能看见。这个本子从九五年记到现在,记的全是卷宗的流水,哪本卷哪一页有什么,翻起来一目了然。上头没有一回写过人的事。
麦收前后所里没大事。东村两家人为地头的麦子吵了一架,去了两个人,当场量了,各让一垄,回来写了个调解记录,我抄的。西街卖肉的跟收税的顶了几句,也记了一笔。顶完了第二天两个人在集上碰见,卖肉的还给收税的递了根烟,两个人蹲在摊子后头一人一根,谁也不提前一天的事。这种事镇上一年到头不断,记完了就完了。镇中学有个学生逃学,家长找到所里来,王继成去学校走了一趟,回来路上买了一把小葱,说晚上下面条。这些事一件一件来,一件一件抄,抄完了订卷,订完了上架。手底下做着这些,心里是稳的。这十几年我靠这个稳着,一抄起字来,什么都不想了。可那天下午抄调解记录,抄到"各让一垄"四个字,笔顿了一下。这个"让"字我一天要写好几遍,那天写出来看着别扭,横不平,竖不直,像别人写的。我把那页揉了,重新抄了一张。
字是练出来的,人也是。
院里一黑,就剩办公室一盏灯。
晚上值班。九三年以后值班的规矩没大变,一人一礼拜,锅里坐水,炉子压着火。炉子我是会看的,添几块煤,插几个眼,什么时候封,什么时候捅,都是老韩教我的。老韩走了以后,炉子换了个新的,铁皮厚,带炉圈,刘老头白天烧水,晚上封火。我坐在值班室里,看那炉子,看了有一会儿。老韩坐在炉子边上抽烟的样子我还记得,棉裤腿上沾着煤灰,拿火钳拨拉炉子底下的灰,拨拉完了把火钳在炉口上磕两下。他封炉子有一手,封完了拿火柴棍探一探火眼,探完了把火柴棍扔进灰里。我学他的样子学了十几年,学了个七七八八,火色还是看不准。人没了就是没了,炉子还是那个炉子,就是烧水的人换了。这话说出来没人信,反正我是这么觉着的。
夜里没睡踏实。翻来覆去,想的全是白天的事。她那几句话,一句一句在心里过。那卷不是你抄的吗。你抄的卷,你来问我。错了你改。你找我干什么。四句话,拆开看,句句在理,合起来看,就是一堵墙。我不清楚她是在推我,还是在点我。推我,是她不想让问。点我,是这话里有一层意思我没听出来。想不透就不想了,可不想了它自己又冒出来。后半夜炉子上的水开了,壶盖子噗噗地响,我起来把火封小,灌了暖壶,拿搪瓷缸接了半缸水晾着,又躺下。院里有风,刮着锅炉房那边的烟囱,呜呜的。我听着听着就想起老韩在的时候,这烟囱一响他就说,风从西北来,明儿准晴。他说得大概也不怎么准,可那会儿听着踏实。
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层霜。上班的人来了,各干各的。我开了办公室的门,生炉子,擦桌子。擦到绿柜子跟前,手停了一下。这柜子跟了我二十年,最底下一层钥匙早就没了,锁着。上头三层放的是近几年的卷,底下那层锁着的,里头是什么,我知道,也不知道。我知道那里头锁着东西,就是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能见人。我拿抹布把柜面擦了,擦得挺亮。擦完了往后退了一步,看了看这柜子。柜子还是那个柜子,漆掉了几块,角上的磕碰还是八几年磕的。唐玉梅送开水进来,胳膊底下夹着一把算盘,说月底对账,借我这屋使一使。她把算盘搁在桌上,拨拉了一下午,算盘框上沾了一点红,是我上礼拜盖章蹭的印泥。她走的时候说,我这抹布该洗了,呛人的抹布味。我说知道了,晚上拿皂角煮煮。她接了壶又出去了。
中午王继成端着面条过来,蹲在门口吃,问我县上档案室现在是几个人。我说就她一个,另带两个学徒。他哦了一声,说一个人管一个室,也够呛。我说够呛。他说完吸溜他的面,我又说了一句,说她快退了。他抬起头,说退了好,退了清闲。说完接着吃。清闲这两个字他说得轻,我听着沉。一个人管档案管了十四年,编柜号编了三年,快退了才有人想起来说她够呛。这些事不说破,大家就都当没这回事。
下午我把上礼拜订的十来本卷上了架。上架是体力活,一本一本往格子里塞,塞满了推柜门。推最后一格的时候,手底下摸着一根线头,是哪本卷的线没塞利索,我抽出来,拿指甲把线头按进去,按实了才把门推上。这个动作我做了一辈子,闭着眼都做得对。做完了我站在柜子跟前,忽然想起她在县里也是这么按线头的,按得比我深。一样的手艺,两个人的手。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,我后脖颈子凉了一下。也说不上是怕,就是凉了一下,跟开了窗户风灌进来一样。
一样的手艺,两双手。
天黑前我把小本子拿出来,翻到昨天那页,看了看那四个划掉的字。看了一会儿,又翻到前头,翻到记着河滩那本的那页。卷号三百三十一,二十三页,第一页第三行。底下我记过一行小字:纸背有压痕,八行空。这行小字是四月里记的,墨都旧了。我拿笔在这行底下又添了一行:五月初四,县上。添完了想想,没头没尾的,又划了。划完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,压在报表底下。抽屉推上的时候卡了一下,这张桌子跟我一样,老了,处处不痛快,凑合着还能使。有些字写下来,就是给后来的自己看的。可后来的自己想看什么,先头那个自己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