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风坳山谷伏击战打完之后,山里难得安静了几天。之前天天忙着准备打仗,所有人都累到极致,这下总算能稍微松口气,好好休整一下。山上的消烟慢慢被风吹散,谷底那些乱石、打仗留下的痕迹,弟兄们都一点点清理干净,大家包扎伤口、修理枪支、清点物资,营地总算慢慢恢复了正常样子。
硝烟还没从山谷里彻底散尽,还有零星的草木余温留在空气里。念烽从背包侧袋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、平日里舍不得乱用的布巾,没吭声,悄悄蹲到了树底下。
大黄趴在落满枯叶的泥地上,半边身子裹着乱石坡带回来的泥沙,后腿和肩膀上几道咬痕,正渗着淡淡的血。它本来就是条在山里四处游荡、没有家的狗。布巾刚轻轻蹭到破皮的地方,它身子本能一缩,脑袋往旁边偏了偏,不是要呲牙,就是疼,下意识地躲开。
念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没有硬来。擦到它嘴边时,视线无意间扫过去——牙缝、嘴角还缠着几缕短短的、黑硬的细毛。
那一刻,他心里差不多全明白了。
方才布置伏击的时候,他还揪着心,生怕这条野惯了的狗到处乱跑,把整个青风坳的埋伏给搅黄了。原来它不是瞎冲乱闯。它是独自摸到乱石坡那边,跟鬼子那条受过训练的军犬狠狠打了一架。这件事,没有旁人看见,只有他凭着这一点点不起眼的痕迹,猜出了七八分。
石头就站在几步开外,眼睛一直往大黄身上绕,眉头拧得紧紧的,满肚子的疑惑压不住,小声嘟囔:
“这一身伤……难不成,它跑去跟鬼子干架了?”
他只能想到这儿,哪里会猜到,大黄对上的不是拿枪的敌人,而是鬼子的狗。念烽什么也没接,什么也没点破,只是就着手边一点山泉水,放轻了力道,一下一下,慢慢替大黄擦干净身上的泥污和血痕。有些事,不必急着讲给谁听。
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王团长走过来,在一旁站住,目光落在大黄身上。
“有意思,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吓着地上的黄狗,“大黄这么听你的话。看来啊,它早把你当成自己的家人了。”
说着,王团长试探着伸出手,想去摸一摸大黄的后颈。大黄的耳朵唰地向后一抿,身子往念烽的脚边悄悄靠了靠,又是那副模样,下意识地躲开了。它只信念烽一个,旁人,还都隔着一层。
念烽攥着那块湿了一角的布巾,只抬头朝王团长轻轻点了下头。乱石坡那一场隐秘的缠斗,那几根藏在嘴角的细毛,就安安静静,留在了他自己心里。
念烽从小在山里长大、进山打猎讨生活,早就养成了闲不住、喜欢观察地形的毛病,就算休整期间,他也习惯四处走走,留意山头地貌,查看山路形势。乱世里的平静,从来都不长久,也没人敢真的放下心放松。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没几天,山外的局势,又一点点朝着他们压了过来。上次在青风坳吃了大亏的鬼子,虽然主力被打散、扫荡的计划彻底泡汤,但他们根本没放弃这片山区。可能因为这次输得太惨,摸透了这片大山的地形,也彻底认准了青风坳这个出入口的重要性。
念烽心里看得很清楚,这处路口就像山里的野兽路线一样,卡死这里,就等于卡死整片山林的命脉,鬼子吃一次亏,自然比谁都懂这个道理。他们心里明白,只要把这个关口卡死,就能断了他们根据地进出的路、物资运送的路,还有老百姓、伤员转移的路,等于把整片深山的命脉,牢牢掌控在手里。
吃了一次地形的亏,鬼子也学聪明了,再也不敢贸然冲进山谷里送死。他们直接退到山口外边,安营扎寨,就地建据点。大批鬼子开始不停赶工,挖土墙、搭岗楼、修防御工事,打算在进山的必经路口,修出了一座常驻据点。工事越修越厚,围栏层层围着,到处都是放哨的鬼子,摆明了要长期守在这里,堵死他们的山口。这条山路本来就是山里最关键的通路,不管是队伍通行、物资转运,还是老百姓避险、伤员后撤,全都绕不开这里。现在被鬼子据点卡在这里,就像老练猎人堵死了整条兽路一样,直接把根据地的出路全部堵死了。白天能看到鬼子小队来回巡逻,眼神警惕,步步设防;夜里岗楼的大灯一直亮着,照着整条进山路口,日夜监视着。自从鬼子扎下据点,整片山区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,看不见的危机,悄悄压在了他们整个营地,与此同时,他们三连内部的氛围,也悄悄变了样子。上一次青风坳的伏击仗,他们以人数少、装备差,却能靠着有利的地形、层层埋伏,用最小的伤亡重创鬼子主力,是这段时间以来,根据地打得最漂亮的一场阻击仗。打完仗之后,赵连长老老实实把整场战斗的细节,从地形观察、念烽提出的伏击思路,到全程的布置、最后的战斗结果,全部整理成战报,一五一十上报给了王团长。
也是经过这一仗,赵连长心里其实是最欣慰的,这么久以来的磨刀石已经发挥作用了,以前怕他们的锋芒会刺的队伍,如今已摆正了,这份锋芒已经彻底刺向敌人了,也认可了他们的打法,他打了半辈子仗,习惯的都是正面硬拼、刺刀见红的打法,只是从来没想过不靠蛮力、不靠硬拼,只靠观察地形、分析对手弱点、灵活运用战术,利用地利就能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,之前他心里对念烽的所有打压、处分,在这一刻心里得到了欣慰。他不再戴着有色眼镜看念烽了。王团长看完战报,知道这场绝境翻盘的伏击战术,全部是念烽琢磨出来的,也格外赞许。团长说,打仗不怕胆子小,最怕只会死打硬拼,在他们装备、兵力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,懂得动脑、利用地利、以伤亡最小打胜仗,才是最难得的。
那时候营里气氛很不错,团长心情也好,说要摆桌酒菜,专门给念烽他们庆功,算是认可这场胜仗,也认可念烽的功劳。石头当时也跟着起哄,开玩笑的跟团长说,一顿酒哪够,得多喝几顿才行。团长听着哈哈大笑,当场就应了下来。
那几天,连队里的氛围是真的融洽。以前没人愿意搭理他俩、人人议论他俩的日子没了,弟兄们也终于愿意正视念烽的本事,不会再揪着念烽之前违纪受处分的事不放。所有人都觉得,这次可能都回不来了,暂时没仗打的机会,队伍好好练兵、修补工事、养足精神,稳稳守住防线就行。
但念烽心里清楚,他打猎最懂一个道理,野兽蛰伏不动,不是怕了,是在蓄力伺机扑杀猎物。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、丢了这么大的脸面,又花这么多人力物力在这里修据点、长期驻扎,绝对不是只为守着山口这么简单,表面看着平静无事,其实都是暂时的蛰伏。他们白天修工事、盯路口,背地里一定还藏着别的算计、别的打算。这几天的安稳,说白了就是大风暴来之前的安静,山口的鬼子据点一天比一天稳固,新的危机早就藏在暗处,慢慢滋生、慢慢发酵,不用多久,这片刚流过血、刚打完恶仗的青风坳大山,一定会再起争端。一场新的对峙和厮杀,早就悄悄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