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位于城西三十里的乱坟岗子上。
井口半人高，井绳烂在辘轳上，井壁的砖缝里长着枯草。白天看，就是一口废井，连野狗都懒得多闻一下。
子时的时候，井口有一个背着筐的少年。
他在井边转了一圈，在东南角上摸了摸。砖上有字，指头刻的，笔画很浅：秤下无欺。
他把背筐的绳紧了紧，翻身下井。
井壁上凿着脚窝，一路往下。下到十来丈，脚窝到了头，前头出现一条横洞，洞里透出血一样的红光。
横洞尽头，豁然开阔。
暗河从市中间流过去，河两岸的石壁上凿出层层摞起的摊位，血色的灯笼从壁顶挨着挂下来，把整个市照得半明半暗。人声压得很低，可人很多，影影绰绰，全在灯笼底下走动。铁链声从深处传来，哗啦，哗啦。算盘声从另一处传来，噼啪，噼啪。空气里三股味道搅在一起，药味，血味，霉味。
还有第四股味道，藏在三股底下，得鼻子灵的人才闻得出来。人味。汗味，脚味，挤在一起捂了一天的味。市里的人不点烟火，不烧热汤，吃的全是冷饼冷肉。这地方的人，活得省。省下来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活着。
鬼市
陆沉在洞口站了两息的时间之后，就把斗笠摘了下来，并且挂在了背上。
前世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个地方。药炉里，看守们闲聊，说青岚辖地有个鬼市，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因为仙门的人，也来这儿买东西。买什么，看守们不说。说的时候，都在笑。
看守的人说，鬼市有三十六条规矩，第一条就是秤下无欺。第二条就是市里不见血。第三条是出了市之后六亲不认。趴在铁窗上听，第三条听不懂。现在已经知道了。出了市以后，人与人之间互不认识，也没有什么恩怨。这个地方很讲信用，比仙门还要严格。由于仙门失信了，所以掌门人要承担起责任。鬼市失信的时候没有人来收尸。
市口的摊位后面坐着一个有疤痕的人。
疤脸从颧骨拉到下巴，有三道，像谁拿爪子挠的。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，桌上摆着一杆秤，秤杆黑得发亮。他看见陆沉，笑了。
“生面孔。”疤脸说，“过秤。”
“市规。”陆沉说。
“懂行。”疤脸把秤往前推了推，又推过来一只粗瓷碗，碗里一把短刀，“滴血上秤，称称命价。命价高的，市里给你留座。命价低的，”他咧嘴，“自求多福。”
陆沉看了一下秤。
老秤。秤杆上刻着的星星是用骨头做的，秤砣是黑铁做的，摸起来很冰。市口来来往往的人到了这里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，看一眼那杆秤之后再继续前行。
他用短刀在指尖划了一下，一滴血落进秤盘。
秤砣沉了。
不是称东西那种沉，是秤砣自己往下滑，滑过最末一颗定盘星，滑出秤杆，砸在桌上。秤杆猛地翘起来，杆身上咔的一声，裂了。
裂了。
疤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市口的人流已经停止了。血红灯笼下，几十道目光一齐转向那张矮桌。有人倒吸一口冷气，在嘈杂的市声中，倒吸气的声音显得十分清楚。
角落里有一个卖消息的，手里的牌子都忘了翻。他干这行二十年了，头一回见秤杆裂。他盯着那个背筐的少年，在心里把今晚这条消息标了个价，又把价钱划了，往上翻了一倍。这条消息不能卖，得存着。
疤脸把裂了的秤杆收起来，收得很小心。裂了的秤杆不能再用，可他没扔。他把它立在摊子后面的架子上，跟一排旧秤放在一处。那排旧秤，杆杆都有伤。这市里的规矩，坏一杆，立一杆。坏掉的，供着。
“这秤称过三十年。”疤脸盯着裂开的秤杆，声音发干，“称过江洋大盗，称过魔道头子，称过仙门的逃犯。秤杆裂，头一回。”
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沉，市侩气里的懒散也收敛起来了。
“贵客。”他从矮桌后面站起来，“市里给你留座。要什么，言一声。”
赤芝。陆沉说道。
疤脸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贵客要赤芝。”他搓着手，“巧了。这青岚辖地，赤芝就我这一份货。不单卖。”
“怎么卖。”
“配齐了卖。”疤脸往陆沉背上的药筐努了努嘴，“筐里雪蚕衣，地髓，都是好东西。拿筐来换，我再饶你十块灵石。”
“市口的规矩。”陆沉说，“秤下无欺。”
“秤是称命价的。”疤脸咧开嘴，“没说称药价。药价我说了算。”
他身后围过来六七个人，都是他的伙计，手插在腰里，腰里鼓鼓的。
“后生。”疤脸把秤杆拿起来，掂了掂，“这市里，拳头大的说了算。你命价高，我服。可命价高不等于拳头大。识相的，筐留下，人走，往后市里见你，我请你喝酒。”
陆沉将药筐从背上取下放到地上。
“药不卖。”他说，“赤芝我按市价买。”
“市价。”疤脸笑了，“这市里我说了算。”
“秤说了算。”陆沉说，“你自己的规矩。”
疤脸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他盯了陆沉两息，忽然一挥手。“给我上。”
六七个人一齐冲了上来。
陆沉并没有动。他左手一伸，就抓住了离得最近的那只手腕。
手掌上的纹路张开了。
那人半边身子的力气，顺着手腕灌进他的胳膊。人软下去的时候，他借着这股力，一肘把第二个顶出去一丈远。第三个的短刀砍到他背上，砍在药筐上，筐里两包药硌得他后背生疼，人没伤着。他反手薅住那人的后领，又是一下。
第四个，第五个。
第五个是练过罡气的，拳风带着白气。陆沉没有躲，抬手接了这一拳。拳头砸进他的掌心，掌心的纹咬住拳锋，罡气顺着手臂灌进来。那人打出的力有多大，被抽走的就有多快。一拳打完，人就空了，坐在地上，看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第六个转身要跑，被陆沉拽了回来，按在疤脸的矮桌上。
前后，二十息。
六个人躺在血色灯笼底下，出气的多，能动的少。市口的人流退开一个圈，圈里只剩下陆沉，疤脸，和那杆裂了的秤。
疤脸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伙计，又看看陆沉那只左手。
那只手朝向他，手指微微张开。
“你。”疤脸咽了口唾沫，“你要什么价。”
“赤芝，市价。”陆沉说，“再饶我十块灵石。”
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，突然间从牙齿缝中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成。”他从摊位底下捧出一只木匣，打开，红绸垫底，一块巴掌大的赤芝躺在里头，芝纹里透着血丝。“市价三十，饶你十块，你给二十。”
陆沉数了二十块灵石，放在桌上。
“痛快。”疤脸把木匣推过来，脸上的疤随着笑容抽动，“交个朋友。往后市里要什么，找我，老鲶。这市里没有我办不来的货。”
陆沉没有接这个朋友的话。看着老鲶脸上三条伤疤的时候，他突然问道。
“脸上的疤，哪来的。”
老鲶的笑僵了半息。“年轻时候，不懂规矩。”
现在懂了。
“懂了。”老鲶说，“所以你还活着。”
陆沉点头，把木匣收进筐里。这话是句实话。在这市里，实话比客气值钱。
他背起药筐的时候，老鲶在他背后，冲满市的摊贩喊了一嗓子，让大家都规矩点。青岚辖地的鬼市三十年，头一回有人听见老鲶喊这个。喊完，市里的算盘声齐齐停了半息，又响了起来。响得比方才，规矩多了。
他往市深处走。走过药摊，走过铁器摊，走过卖符的，卖消息的，卖路的。市声在身后慢慢合拢，方才那一场，像一颗石子丢进暗河，涟漪散了，河还是河。
到了暗河转弯的地方他就停下来了。
河湾处的岩石上凿有一排房子。
棚子很矮，人进去直不起腰。棚口钉着木栅，木栅里头，蜷着人。都是孩子，最大的不过十来岁，最小的看着只有五六岁。每个孩子胳膊上都插着一根细管，细管连着棚壁上的陶罐，陶罐里，一滴一滴，淌着血。
孩子们不哭也不闹，也不说话。坐在栅栏后面，眼睛是灰色的。不是绝望的灰，而是颜色褪去之后的灰，像烧过的草灰一样，风吹就会散去。
棚壁上钉着一块小木牌，上面的字是拿炭写的：药人，三年起售，血足价优。字写得歪，可笔画很熟练，是写惯了的人写的。棚子最里头，一个孩子靠着岩壁坐着，怀里抱着一只草编的蚱蜢。蚱蜢编得很拙，是小孩子自己编的。他抱着那只蚱蜢，眼睛看着栅栏外的灯笼，看了很久，才眨了一下眼。
就眨了一下眼。
陆沉蹲下身来，隔着栅栏，把怀里最后半块干粮，从栅缝里递了进去。干粮进了栅栏，被一只很小的手接走了。那只手上插着管子，管子周围的皮肤，是青的。接干粮的时候，那只手很稳。
孩子拿过干粮来，没有吃。掰成两半，一半塞到怀里，另一半给了旁边的小一点的孩子。
陆沉站在河湾处，停了下来。
药炉子。
铁做的门。铁做的窗。隔壁传来的哭声。第一天进来的那个孩子问，这里管不管饭。第九十三天的时候，铁门打开，进来两个穿灰袍的，把他拖了出去。他没有挣扎，因为早就没有力气挣扎了。在拖拽的时候，他的脚后跟在地上留下两道白色的痕迹。
他的手抖了。
并不是害怕。是那股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，冒得他攥不住拳。手掌上的纹自己热了起来，烫得厉害。胸口那块骨头在皮里头顶他，把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低音，从喉咙里顶了出来。
珠子贴在胸口，发烫。铃贴着珠子，没动静。长命锁贴着铃，是凉的。
小满六岁。
栅栏里面最小的那个，和小满差不多大。
“后生。”
从后面传来的声音是哑的，而且声音很小。
陆沉转过头来。
一位老人站在灯笼的光影之中。独眼，左眼失明，眼睑下垂，右眼珠呈现白色浑浊状。看东西的时候要靠近一些，现在没有靠近，远远地看着陆沉的手，用那白浊的目光。
陆沉的手在发抖。
老头把双手拢在袖子里，袖口磨得发白。他不拦，不劝，也不问，就站在那儿等。市里的人管他叫聂半睁。他这只右眼看东西，得凑到三寸以内才看得清。可有些东西，不用凑近，他也看得见。
“这棚里的孩子。”老头开口，“你看了半炷香了。”
“你眼里的恨。”老人慢慢地说，“比这市里所有人的，都要旧。”
陆沉看着那一排棚子，把低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句话。
“药炉我住过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这儿，比药炉还臭。”
老头没有开口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凑近了。他凑近人看东西的样子很怪，脖子前伸，独眼眯着，像一只老鸟。他凑近陆沉，先看他的脸，再往下，看他的领口。
领口里，一百零八颗黑骨珠串，贴着少年的皮肤，在血色灯笼底下，泛着幽光。
老人的手在颤抖。
那点白浊的眼珠，死死钉在珠串上，一动不动。他哑着的嗓子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，挤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这个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