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里我又去了一趟县上。
这回没找借口,就是去送烧饼。上回她说带点镇上的烧饼,我记着了。烧饼是头天下午买的,老马家的,芝麻多,一咬掉渣,五个一摞,拿纸包两层,外头套一个布袋子。买回来挂在车把上,一路晃到家。第二天早上又挂到车把上,带到县上。
班车还是六点那趟,司机换了个中年人,不放评书了,放歌。车上人多,过道里搁着两筐鸡蛋,筐上盖着布,车主一路上拿手扶着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布袋搁在腿上,烧饼的油透出来,在裤子上洇了一块。
车过供销社门口上来一个人,抱着一袋玉米面,面袋上印着红字。他把面搁在过道里,一屁股坐在面袋上,一路颠,面从袋口的缝里漏出来,漏了一地白。到县上他下车,裤子上全是面,拍了拍,拍不干净,就那么走了。这种事一年到头总能碰上几回,谁也不当回事。
到了县局,我先去了档案室。门开着,她蹲在地上捆卷,捆完了站起来,拍膝盖上的灰,看见我,看见我手里的布袋,说你还真带了。我把布袋递过去。她解开看了看,说这个是老马家的吧,芝麻多。我说是。她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说还是那个味,现在的烧饼都做得薄,就他家还这么做。她给我倒水。暖壶还是那个,红漆又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铁。她坐在桌子那头,把烧饼包好,搁在抽屉里,说留着慢慢吃,一个人吃不了几个。
我们说了几句闲话。我说所里这个月没什么事,地界那桩结了,两家人各让半尺。她说这种事就得各让半尺,让一尺就有人不干。我说王继成的媳妇出院了,在家养着。她说养着好,胆上的毛病,养不好要犯。我说唐玉梅的孙子上学了,她说这么快。这些话一句接一句,接得顺,顺完了就断了。
她低头写她的表,我坐着喝水。窗外头有蝉叫,叫得早,五月就有蝉了。屋里闷,她推开窗户一条缝,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,她拿镇纸压上。柜子顶上搁着一台电扇,罩着布,一夏天也不见得开,她说电扇吹得纸飞,宁可热着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长得歪,支着一根竹签,盆是个搪瓷盆,边上掉了瓷。
我把杯子放下,说,秀云,我问你个事。
她抬起头。
我问的是九三年腊月二十六那天夜里,她在哪儿。
这话我在车上练了一路,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算稳,就是手在桌子底下攥着。
她手里的笔没放下,笔尖悬在纸上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在县上。一晚上都在。那天下午她在食堂帮厨,晚上回的宿舍。第二天上午李广田打电话来,她下午才坐车回去。
我说,那天夜里所里没人值班。
她把笔放下,说那卷上写的。
我说,卷上写的是无人值班。
她说,那卷不是你抄的吗。
我没说话。
她说,你抄的卷,你来问我。
屋里静下来。外头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。她把窗户又推开一点,风进来吹在她脸上,她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。
我说卷是我抄的,可那一行我不记得我抄过。
她问,二十年了,你记得哪一行。
我说,那一行我记得。那天夜里我在所里。
她看着我,看了有一会儿。她说你在所里,卷上写无人值班,那这卷就错了。错了你改。你找我干什么。
我说,我改不了。这卷是定了的,改了就是另一回事。
她说那就别改。
她说完低头接着写。写了两行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划了个小口子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把那张纸抽出来,揉了,扔在纸篓里,重新拿一张。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,一点不乱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杯子,杯子里没水了。脑子里过的不是她的话,是别的东西。是九三年那个夜里值班室的炉子,压着火不敢添煤。是老董擂门,帽子也没戴,站在风里直喘。是河滩上那溜脚印,只有去的,没有回来的。这些我都记得,记得比卷上写的清楚。她说的也没错,卷是我抄的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字。可一个人抄卷,抄的是别人念的字,念的人念错了,抄的人也跟着错。二十年里我抄错过多少回,改过多少回,谁也记不清。我想说的话还有一半,都堵在喉咙口。她方才那几句话,一句比一句硬,可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的,不高不低,跟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我,这一趟是不是就为这个。
我说是。
她说那你问完了。
我说问完了。
她说问完了就坐会儿,外头日头毒。
我坐了一会儿。她写她的表,我坐着。屋里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,沙沙的。她写得快,一行接一行,写完一张翻过去,接着写。我看着她写,看了有一刻钟,她没抬头。
我站起来,说走了。
她没留我。她说烧饼拿两个路上吃。
我说不用。
她说拿着。
我拿了两个,揣在兜里。走到门口,她叫了我一声。我回头。她说那卷的事,你别再问了。问出来对谁都不好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出了县局的门,日头正毒,街上没什么人。街口有个卖冰棍的,推着自行车,后头一个木箱,箱上盖着棉被,棉被上落了一层灰。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大概是日头晒的,头有点晕。我把兜里的烧饼掏出来咬了一口,芝麻掉了一手。有个骑三轮的从我跟前过去,车斗里装着西瓜,西瓜上盖着草。我买了一根冰棍,两毛钱,站在树底下吃完了,木棍扔在墙根。
后来我把这一趟在心里存着,没跟人说。所里的人问我去县上干什么,我说送报表。这话不算撒谎,报表我确实送了,存根也交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报表是个由头。那些年我送过多少回报表,记不清了,没有一回像这一回。有些事就是这样,一开始是个由头,走到后来,由头就成了事情本身。这话搁在心里,说不上来对谁讲。
再往后的事,我那时候没想。回程的班车上,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。
那卷不是你抄的吗。
这话没错。卷是我抄的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字。她问得也对,我抄的卷,我来问她,问她做什么。
这话想下去,能想出一层意思,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。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,不好说。她要是心里没鬼,这话就是句实话。她要是心里有鬼,这话就是把门关上,关上就不再开。两说。反正我坐在车上,越想越觉得那间屋子静得不对劲。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。
她看的是桌上那摞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