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柜子里抽了三本出来，搁在桌上。
三本都是近几年的，封皮是牛皮纸，上头的标签是打印的，字小，一行排得密。她说你看看。
我先看封底。三本都把封底翻过来，线头塞在左角，塞得平，拿指甲压过。压的深浅不一样，有一本压得重，纸上留了一道沟。结在纸缝里，摸着是一小块突起。三个结，大小差不多，都在同一条线上，离纸边两指宽。线是双股，白棉线，来回穿两趟，末了打死结，尾巴留一寸。这一套我闭着眼都能做。我又看孔。孔是拿锥子扎的，两个，上下各一个，孔口有点毛，毛边朝里。她的锥子用得久，锥尖钝了，扎出来的孔口不齐整，这一点跟我一样。新锥子扎的孔是圆的，老锥子扎的是扁的，扁孔穿线好穿，线不散。
我说，你这锥子用了多少年了。
她说忘了，反正比我在这儿的时间长。
我说，孔还是两个。
她说两个够了，三个费事。
我把三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看到第三本，我在封底上找到一根毛线头，是线断了没剪干净的，只有半寸长，贴着纸。这个我也常留，剪不干净，剪狠了怕剪到线。
看完了我把三本摞起来，摞齐了，推回她手边。
她坐在对面，看我看卷，也不催。她说，你看得比我还细。
我说，看惯了。
她问我现在还订不订。
我说，订，所里就我一个人订。
她说那你这手还没撂下。
我说，撂不下，一年几十本。
她笑了一下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穿的那件灰外套外头系着一条围裙，蓝布的，上头有几块墨点，墨点洗不掉，洗过几回还在。
她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子里泡着茶，茶叶是碎的，沉在底。桌角压着一本台历，台历停在昨天，昨天的日子上画了一个圈。窗台上的仙人掌旁边搁着一盒印泥，盒盖开着，印泥干了一层，边上有一圈红印子。这些东西摆得整齐，谁动过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中午她带我去食堂。食堂在县局后院，一间大屋，摆着十来张桌子，桌上铺着塑料布，塑料布上有一层油。窗口挂着一个小黑板，写着今天的菜，粉笔字，写得潦草，板槽里积着一层粉笔灰，风一吹就起来。她给我打了一份白菜炖豆腐，两个馒头，又从窗口多要了一份炒鸡蛋，说你来一趟，不能光吃白菜。她自己只要了半份豆腐，一个馒头。吃饭的时候她问所里的事。问王继成的媳妇好了没有，问唐玉梅的孙子多大了，问镇上那家卖包子的还在不在。这些事她记得，记得比我还清楚。我说那家卖包子的前年不干了，老头没了，儿子接了半年，也关了。她哦了一声，说不干了也好，那包子越做越小。
食堂里人多，有人跟她打招呼，叫她李姐。她应一声，也不多说话。有个人端着碗过来坐，问她这是谁。她说，老家的，所里的。那人哦了一声，说老家来人了，说完低头吃饭。他吃得快，吃完把碗一推，说李姐我先走了，下午还得去地区送材料。
我坐在她对面，扒了两口饭，想问那句话。话到嘴边，我又咽回去了。食堂里人多，桌子挨着桌子，说话隔一张桌子都能听见。这话不能在这儿说。我又想，就算在别处，我也未必说得出口。想问的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半年，放了半年的话，一开口就变了味。
下午我帮她把一摞卷搬上柜顶。卷沉，一摞二十来本，抱起来得用膝盖顶一下。她在下头扶着梯子，说小心，别踩空了。我把卷搁上去，搁平了，下来的时候她在底下接着我的手，接了一下就松开了。她的手上一层薄茧，虎口那儿硬。这层茧我认得，是拿锥子拿出来的。
三点多我说要走。她说再坐会儿，赶得上四点的车。我说早点走，路上还得倒一趟。她送我到院门口，站在铁门里头，说，回去替我问唐玉梅好。
我说好。
她说下回别空手来，带点镇上的烧饼。
我说行。
出了县局的门，我回头看了一回。她还站在那儿，手扶着铁门，铁门上有一块漆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锈。
后来回程的班车上人更少，就四五个人。我坐在最后一排，车一颠，头就磕在玻璃上。路两边的麦地比早上绿了些，太阳偏西，地里的人往回走，肩上扛着锄。有一块地刚浇过水，地头上放着一把铁锨，锨把上搭着一件褂子。车过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下，上来一个人，抱着一袋化肥，搁在脚底下。
到所里天快黑了。我没回家，先进了档案室，把煤油灯点上，把十一本抽出来，一本一本翻封底。
线头都在左角。
十一本，十一个结，我一个一个摸过去。摸到第三本的时候，我把手停了一下。这一本的线头塞得深，塞到纸缝最里头，指头够不着，得拿锥子尖挑。我又摸第四本，第五本，一直摸到第十一本。
十一本，塞得一样深。
我自己订的卷就在旁边。我抽了一本出来，翻封底。我的线头塞到齐边，齐边就完了，没往里按。塞得深的那种，是塞完了还要拿指甲往里按一按，按到指头够不着，怕它翘出来。
这个习惯我没有，也可能有过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好。十一本摊在桌上，我一卷一卷翻封底，翻到后半夜。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，我拿剪子剪了一回。外头下雨，雨点打在窗纸上，一片响。我想着那个线头，想着她的手，想着我自己的手。想不出结果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想。反正这事到这儿，已经不由我做主了。大概是这个意思，也可能不是。
第二天早上我把十一本收回去，按原来的位置放好，位置一个一个对过。对到第七本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，又接着对。锁柜子的时候，锁眼里转两圈，拔出来，揣兜里。可我不敢说二十年前我有没有。一个人的手会变，二十年前我怎么塞的，我说不上来。再往后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，想到底是谁的手，想来想去，还是那两个人。两说的事，不敢往一处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