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城的城门楼子有九丈高，门洞里排着进城的队伍。
队伍中有挑担子的、赶骡子的、卖山货的。陆沉混在其中，穿短打，戴斗笠，在背上背着一张弓和一个装药材的筐，筐里铺了一些干草。前面是一个卖炭的老汉，后面跟着两个正在赶集的村妇。没有人注意他。
城门洞上面装了一面镜子。
镜面发黄，映着门洞里过的人。凡人过镜，镜面不动。修士过镜，镜面会起一层涟漪。魔修过镜，涟漪变红，城头的钟就响。
轮到陆沉了。
他抬脚进了门洞之后又抬头看了看那面镜子。镜子里面是黄色的，里面有一个戴斗笠的少年，跟之前看到的那个卖炭的老汉没有什么不同。
心口贴着的那枚青符，凉了一下。
镜面上出现了半圈涟漪，涟漪刚荡到一半就被符上的剑意给压住了。镜子是平的。
守门的士兵打了个呵欠，挥挥手让他过去。
陆沉出了门洞之后，后背的汗才下来。他没回头，顺着人流往城里走，在第一个街口的时候才把斗笠的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青岚城比青石镇要大十倍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招牌，药铺、当铺、铁匠铺等一排一排地排列着。在街道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，新纸盖在旧纸上，浆糊涂得非常粗糙。最显眼的地方有一张画像。
画的是一个少年，眉毛画得非常粗，眼睛画得也很凶，嘴角还有一颗小痣。
画像底下有两行字：魔骨陆沉，戕害执法。赏灵石五千，藏匿同罪。
陆沉在画前站了两息。画前围着几个闲汉，指指点点。有个闲汉说，五千灵石，够置十亩水浇地。另一个说，魔骨，那是诛九族的魔，谁敢碰。头一个就不说话了，缩着脖子走了。
“画得不像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比它俊。”
百草堂位于城东，有三间门脸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掌柜，五十多岁的人，一直在拨弄算盘。陆沉一进店，掌柜就抬了下眼皮，算盘珠子并没有乱。
“雪蚕衣，三钱。地髓，一两。”
掌柜的算盘停了。
“雪蚕衣是君药。”掌柜的说，“配什么。”
“锁罡散。”
掌柜的又拨弄了两下算盘。“锁罡散是压罡毒的。给谁用。”
“病人。”
“病人不在城里？”
“在山里。”陆沉说，“药送到山里去。”
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两包麻纸包的药，包得方方正正。“雪蚕衣三钱，地髓一两，一共四块灵石。锁罡散还差一味君药，赤芝。赤芝是禁药，官面上没有，我这儿也没有。”
“哪里有。”
掌柜的拨弄着算盘，并没有抬眼。
“官道上没有的东西，就得找不走官道的人。”他说，“后生，你这方子，是老郎中的方子吧。三指药囊，说话留三分。”
陆沉望着他。
“你认得他。”
“三十年前他在这城里坐过堂。”掌柜的把两包药推过来，“后来官府查得紧，他就进山了。进山之前把他那套方子给我留了一份。往后要是有人拿着这方子来抓药，让他小心。”
“他说，抓这药的人，命都急。”
陆沉把四块灵石放到柜台上面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拿起药，“多谢。”
到了门口的时候，掌柜的算盘又响了起来。响了两下就不再响了。
“后生。”
陆沉转过头来。
“画上那个人。”掌柜的没有抬眼，“眉毛细，眼睛不凶，嘴角没痣。赏格倒是真的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我这铺子，三十年没报过官。”掌柜的把算盘一停，说道，“你出去往右走，第二条巷子里有后门。”
陆沉给掌柜的行了一个礼。掌柜的算盘又响起来了，而且和之前一样很密集。同样的算盘声里，做的却是不同的生意。城里人的内心比城里卖的药还要复杂。
陆沉从第二条巷子的后门出去，把两包药放到筐底，用干草盖上。
巷子里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，在墙根处抽烟。出了巷子之后，货郎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来，挑起担子往另外一边走去。走得很快。
过了半个时辰，青岚城的钟声就响起来了。
不是城头照妖镜中的钟声。执法队的钟声为三短一长，全城戒严时发出的声音。
大街上的人群很混乱。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街口已经设下了路障。陆沉背着药筐站在街道中央，向四周看了看。
东街口有一支铁甲缨枪队，带队的是一个穿黑色公服的执事，腰间挂着一把长刀，脸色铁青。
郑洪
名录上，第十一个名字。后山起坟那队的人。娘的坟地里，踩过他的脚印。
“围。”郑洪的刀出了半鞘，“魔骨在街上。封四门，挨个查。”
陆沉向后退了两步。
药筐背在背上，用四块灵石换来的药放在筐底给父亲治病。把筐子的背带紧紧地绑在自己的背上，直到勒到肉里为止。
郑洪的人开始推搡。
“都靠墙。脸抬起来。挨个过。”
推到卖果子的摊子跟前，有个六七岁的小孩被吓傻了，抱着果筐站在了街道中间，果子一层又一层地滚到了地上。兵卒用枪杆子横扫一下，要把孩子拨开。孩子不动，吓的。
郑洪的罡气先到。
他不想一个一个地去查。抬手一道罡气横扫出去，要把整条街的人都掀到墙根下，掀倒了慢慢认。罡气所到之处，摊子倒塌了，幌子折断了，朝着抱着果筐的孩子扫去。
陆沉开始行动了。
从人群中出来之后，走了两步就跑到孩子的身边，转过身去，背对着罡气，把孩子整个抱在怀里，弯下腰用后背接住了这一片。
罡气打在背上，感觉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板拍打一样。布袍已经破烂不堪，后背的皮肤也烧焦了，焦糊味很大。他没有发出声音，抱着孩子滚到了墙根处，将孩子塞进了墙角的果摊下面。
“不要出来。”
孩子仰起头来望着他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并没有哭。
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然后就炸开了。
“那兵疯了，往娃娃身上招呼。”
“那后生是替娃娃挡的。”
“魔骨？魔骨替娃娃挡刀？”
说话的人越来越小声，但是没有人去制止他。街道两旁的窗户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一条缝，一双双眼睛从缝隙中窥视而出。看士兵的刀，也看少年的背影。
郑洪的脸色很难看。见到那个人的背影之后，又看到满街的人都在看着自己。一挥手。
“妖言惑众。都闭嘴。”他拔刀，指向墙根，“魔骨陆沉，你跑不了了。”
陆沉站了起来。
后背的血液把布袍浸透了，布料紧贴在皮肤上，揭不开。不灭在生长，新的肉顶着焦壳拱，疼得要命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将弓从背上取下放在墙边，再把药筐卸下来放到果摊下面和孩子放在一起。
“看好筐。”他对孩子说，“回头请你吃果子。”
从墙根处走出来之后，走到街心之后就站住了。
郑洪的刀指向了他。在后面有二十多名执法人员围成了一个半圆，枪尖平举。
“就你一个？”陆沉看着郑洪，“你们首席追了我三百里，都没拿下我。你算老几。”
郑洪没有开口。一按。
“放箭。”
箭雨射来。
陆沉俯身，箭雨从他的头顶掠过射入墙壁之中，也射进了摊子里面。借助矮身之势，反手抓起一根倒塌的摊子横木，横木抡起之后就把第二轮箭扫落大半，人已经欺到执法兵面前。
第一个兵的枪还没回位。
陆沉的左手抓住了枪杆。
手掌上的纹路也张开了。
士兵的灵力顺着枪杆流进他的手臂里，又流入了那口井中。井里的水位已经上升了一段距离。士兵倒地之后脸色苍白，还能呼吸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一枪，一个。
夺取了枪之后，人和枪一起动起来，在第二个兵的罡气刚要发起的时候就被枪杆子打散了，左手顺势一搭，又是一口灵力灌进来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胸口那块骨头发出声音了。
不是疼，而是痛快。每灌进去一口，骨头就亮一分，井也就深一分。他打过的仗，每次都打得越来越弱，这是第一次越打越强。
井水上涨的时候，他都能听到动静。这动静不在耳朵里，在骨头里，咕咚，咕咚，跟喝水的声音一个样。于是他就明白了，仙门为什么要诛杀魔骨。这不是病。这是穷凶极恶的富。
郑洪的刀已经到来了。
化罡初期的刀罡比箭雨要重十倍。陆沉举枪去挡，枪折断了，人也被刀气推出了两丈远，背部撞塌了一半的摊子。嘴里一甜，就把血咽了回去。
仍然存在差距。聚灵与化罡正面冲突，还是差一点。
但是后面有四个士兵倒下了。
四名士兵的灵力都储存在他的井中。
郑洪的第二刀砍了下来。陆沉不退了，迎着刀向前迈出一步，左手五指张开向刀身抓去。
郑洪瞳孔一缩。
刀罡入掌之后，手掌上血肉横飞，但是掌心的纹路还是咬住了刀。噬灵顺着刀身倒卷而上，卷进刀里，卷进手腕里，也卷进了郑洪的罡力之中。
化罡初期的罡力如同洪水般涌入到陆沉的身体之中。
郑洪想撒刀。撒不开了。
罡力向外流出的速度越来越快，他引以为傲的十年苦修，顺着自己亲手递出去的这把刀，一口一口喂进了对面那个少年的骨头里。
“你。”郑洪的声音变了调，“你是什么东西。”
陆沉夺过刀来，随手一扔。
之后按住了他的胸口。
街上的人们都能看到那一幕。皂衣执事被按住之后，整个人从脚到头都往下坠，就像秋天的茄子一样，也像晒过了头的肉干一样。骨头和皮紧紧地贴在一起，眼窝凹陷下去，嘴唇缩回去，在一炷香之前还拿着刀的一个汉子，在眨眼之间就成了庙里的干尸。
郑洪倒下去之前，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名单上。”他说，“还有我们五个。”
陆沉蹲下身来望着他。
“第十一个。”他说，“我娘坟地的土，是你踩的吧。”
郑洪的眼珠已经不能转动了。但是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说出什么来。
陆沉蹲在干尸旁边，多看了一眼。这一眼并不是去看郑洪，是看自己。刚才灌进去的痛快，跟骨头里咕咚的声音，他都记住了。痛快是痛快，但是痛快这东西，得记账。谁痛快，谁付账。
陆沉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名录，在郑洪那一页用炭笔画了一道。划完之后将名录收好，然后回到墙根处，从果摊下面把药筐提出来背上，再拿上弓。
孩子蹲在摊子下面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哥哥。”孩子问，“你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“我是个记账的。”他蹲下来，跟孩子平视，“筐里两包药，替我看着。回头果子摊老板来了，你告诉他，果子钱找那位躺着的官爷报销。”
从南水门出城。
水门不设防。守水门的士兵在半个时辰之前就被调往北门去堵住了。城外的河滩上，芦苇已经长到人的身高了，他钻进芦苇荡走了三里地之后才上了西边的官道。
官道三里之外有一个三岔口。
三岔口的老槐树比青溪村的那棵还要古老，树皮已经剥落成一块块的了。陆沉走到树旁边站住了，从腰间拿出了小刀，在树干上剥去了三层树皮。
三块，平安。
爹的毒已经控制住了。妹妹的锁还挂着。他活着，往西走。
剥完之后把刀收起来，然后抬头看看天空。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，向西再走三十里地，在天黑之前可以到达枯井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从南水门出去的时候，巷子里蹲着抽烟的货郎已经换上了一身短打，抄小道跑出了城。
货郎跑到城西的驿亭，取下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管把纸条塞进去。
纸条上五个字。
魔入魔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