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清溪路之前,我先找了老刘。
那天晚上值完夜班,我把他堵在办公室里,把周德望的事说了。老刘听完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算什么。
“化工厂那条线,”他终于开口,“石老师确实提过。但他提得很少。他说那条线不是他管的。有人比他早。周德望在保卫科的时候就开始盯着了。石老师封城北河道的时候,周德望在封清溪路。两个人各管一条线,互相通气。”
“为什么不通气?”
“因为石老师不知道周德望那边到底什么情况。他只知道周德望在化工厂保卫科待过,知道渠里有东西。但周德望没让他下去过。石老师说周德望那个人‘独’,什么都自己扛。不让人帮。”
“那老石呢?老石说石老师提过周德望。他让我去找他。”
“老石说的是石老师让他‘提过这个人’。但石老师没让老石去联系周德望。他只说‘如果有一天清溪路出了事,去找周德望’。意思是你去了,周德望会告诉你。但他不会主动找你。他等了十年,没人去找他。他就一直等着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。锈得发绿,柄上缠着胶布。周德望在养老院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,钥匙放在枕头底下。他一直在等有人来拿。
“我明天去。”我说,“清溪路。化工厂后门。保卫科旧岗亭。下渠。”
老刘看着我。沉默了几秒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眼睛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眼睛不够。但我能看上面。你下去,我在上面守着。跟负一一样。绞盘、绳子、安全绳。你下去,我拉你上来。”
我想了想。老刘在负一守了七天绞盘。他拉绳子的手感很稳。他在上面,我放心。
“行。明天下午。清溪路化工厂后门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,我和老刘到了清溪路。化工厂旧址在城南老工业区最里面,一条断头路的尽头。厂区大门锁着,铁链锈成了铁疙瘩。门里面能看到几栋灰扑扑的厂房,窗户全碎了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门口一块牌子,字迹模糊了,只能认出“清溪化工”四个字。
我绕到后门。后门比前门小得多,一扇铁皮门,上面挂着一把新锁。和周德望给的那把铜钥匙对得上。我打开锁,推门进去。后门里面是一条窄巷,两边是厂房的侧墙。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岗亭,水泥砌的,窗户上装了铁栏杆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
岗亭里面很窄,大概两平米。一张旧桌子,一把烂椅子,墙上挂着一卷绳子。桌子底下放着一架铝合金梯子。折叠的,很轻。我把梯子拖出来,打开。大概四米长。
岗亭后面就是排污渠的水泥盖板。几块预制板拼的,上面覆着土和枯草。我搬开两块盖板,露出下面的渠。黑漆漆的洞口,冷气从下面涌上来。带着一股化学品的辛辣味。和029号遗体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我把梯子放下去,卡在渠壁上。老刘把绞盘固定在岗亭的铁栏杆上,绳子一头绑在我腰上。他试了试松紧。
“行了。下去吧。我盯着。”
我打开头灯,顺着梯子往下爬。渠壁是水泥的,表面结了厚厚一层黑色的垢。摸上去滑腻腻的。往下爬了大概三米多,脚踩到了渠底。渠底是一层厚厚的淤泥,脚陷进去十几公分。黑色的,黏稠的,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。头灯照着前方。渠道是拱形的,直径大概两米。往东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我沿着渠底往东走。淤泥里能感觉到东西。硬邦邦的,有棱角。我蹲下去摸。塑料桶的边缘。半埋在淤泥里。我用手把周围的淤泥拨开。桶身露出来。蓝色塑料桶,化工厂用的那种废液桶。桶盖被切掉了,上面盖着一块铁皮。铁皮用铁丝绑着。
我把铁丝解开,掀开铁皮。头灯照进去。桶里面是一个人的身体。无头的。蜷缩着,膝盖顶到胸口。皮肤苍白,表面有暗红色的烧伤痕迹。冻着的。桶壁结了一层薄霜。029号。和殡仪馆里那具一样。
我把铁皮盖回去。继续往前走。第二个桶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排列在渠道北侧,间隔大概两米。每个桶里都有一具无头女尸。蜷缩着,冻着。桶壁上接着电线。电线沿着渠壁往上走,通到水泥盖板的缝隙里。有人从上面接了电。一直通着。冷柜一直在运转。
四个桶。周德望说的没错。但我继续往前走的时候,在第四个桶后面五六米的位置,又摸到了一个。第五个。空的。桶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桶底有东西。我伸手进去摸。摸到一个塑料袋。扎着口的。我把它拿出来。头灯照着。塑料袋里是一张纸。折了很多折。我打开。是一份手写的记录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老年人写的。
“第五个桶。2021年。身体被取走了。头还在。头在渠底最深处。水泥封的。我自己封的。周德望。”
周德望。他自己封的。第五个桶里原来有遗体。身体被取走了。头还在。他把头封在渠底最深处。水泥封的。
我沿着渠底继续往东走。越走越深。渠道往地下倾斜。淤泥越来越厚。头灯照着前方的渠道壁。大概走了二十来米,渠道到了尽头。一堵水泥墙。墙上嵌着一块铁板。铁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。
“头。”
我蹲下去。铁板下面有一个凹槽。我把铁板撬开。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小洞。洞里放着一个塑料袋。扎着口的。我把它拿出来。打开。里面是一颗头骨。女性的。骨面上刻着名字。和029号对得上。
第五个。2021年。头在渠底。身体被取走了。周德望把头封在这里。自己封的。没告诉任何人。
我把头骨包好,放进背包里。然后往回走。经过那五个塑料桶。四个有遗体。一个空的。头灯照着渠壁上的电线。通着电。冷柜一直在运转。有人维护。周德望被警告过之后,还在维护。他一个人。八十一岁。躺在养老院里。还在维护这条渠。
我爬出梯子,回到地面。老刘在岗亭门口等着。看到我上来,他松了口气。
“有东西?”
“五个桶。四个有遗体。一个空的。空的那个头在渠底最深处。我带上来了。”
老刘看着我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形状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没说话。
我把头骨从背包里取出来。用防水布包好。放在岗亭的桌子上。然后给林小雅发了定位。
“清溪路化工厂后门。排污渠。五个塑料冷柜。四个有遗体。一个空的。头已取。需要拉遗体上来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殡仪馆,我把029号柜门打开。把头骨放在裹尸布旁边。029号。身体和头拼在一起了。严丝合缝。但029号没有坐起来。没有声音。没有敲击声。安安静静的。像是已经走了很久了。身体和头分开太久了。魂早就散了。只剩下骨头和肉。
我关上柜门。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。在“029”下面加了一行。
“清溪路排污渠。五个塑料冷柜。四个有遗体。第五个空。头已取。029号头身拼合。魂已散。周德望独自维护十年。待后续。”
合上账本。放回抽屉。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。029号柜门关着。里面完整了。头身拼合了。魂散了。剩下的事,是把她送走。和其他人一样。一个一个送。
我站起来。拿起手电筒。开始今夜的巡逻。经过029号柜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柜门内侧安安静静的。没有响动。没有敲击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