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忧城在下沉。
不是外力摧破,是歌井迸发的黑水搅动根基,驮城老龟心神大乱,载着三千六百口百姓,向着漆黑海渊不断坠落。
“稳住老龟!”石敢当厉声大吼,腰间还名钟连敲九响,浑厚钟声顺着龟甲纹路渗进海水,“老龟!醒醒!你不是城!你是活的!”
巨龟没有醒。
它驮着城池、满城灯火、一城人哼了一辈子的歌谣,被海底巨眼散出的吸力,一点点扯向深渊。
“它要吞的不是名。”蛊母脸色惨白,指尖轻颤,“它吞的是‘歌’。这一城人,一辈子哼着没有根的调子,于它而言,就是一锅熬了百年的鲜汤。”
“它正在喝汤。”
“汤喝完,就要吃人。”
陆惊鹊站在倾斜摇晃的歌台上,目光死死锁住深渊里倒扣的巨城。
这座城没有门,没有窗,整座庞大的建筑,本身就是一只向外张开、静静聆听的耳朵。
“听城。”
温卷雪站在她身侧,声音抖得难以连贯,眼底翻涌震撼,“典籍里从来没有记载……陆姑娘,这座城比登仙楼更古,早于九霄楼。是世间第一盏本命灯点燃之前,就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人间还没有名的时候,先有的,是‘听’。”
“它万年听的,全是无根无主的调子——”
“所以它听不得——”陆惊鹊抬眼,眼底火光灼灼,“有主之歌。”
她猛地转身,一把攥住阿拾染血的爪子。
“阿拾!老鼓吏留下的鼓槌,在不在你身上?!”
“在、在!”
“丫丫那支调子,你还记得吗?那句——”
“‘丫丫,吓掉的名,回来了没有——’”
阿拾浑身血气翻涌,狐瞳红光乍亮。
“记得!!”
“所有人!”陆惊鹊纵身跃上歌台最高处,迎着海风高声呼喊,“记得调子的,跟着一起唱!记不住曲调的,只管喊自己的名字!”
“三千六百窗里的乡亲!你们在心底闷了一辈子无词的调子!”
“今日,我把属于你们的词,还给你们!”
她抡起鼓槌,重重敲在厚实龟甲之上。
咚!
“忘忧城——三千六百口——”
“第一句,随我唱——”
“丫丫——吓掉的名——回来了没有?!”
一声起,应声的人接踵而来。从寥寥数声,到十人、百人,万千声浪层层叠叠汇作一片。
船上众人跟着开口。丫丫爷爷紧紧抱着小孙女,老泪纵横,颤抖着和着曲调。阿拾扯着沙哑破锣似的嗓子,一边哭,一边放声高歌。蛊母催动七只玉蛊浮在半空,清泠蛊音盘旋,为所有人和声。石敢当的钟声、温卷雪诵读名姓的声响,尽数揉进这支旋律,沉进翻涌海水。
三千六百扇窗后,那些一辈子只哼空洞调子的城民,终于张开嘴,唱出落在曲调里的词句。
“丫丫——吓掉的名——”
“回来了没有?!”
万声齐发,震得海面动荡。
有词,有调,有归属,有名姓。
这,就是一支有主之歌。
深渊之下,倒扣的听城猛地一噎。
它万年以来吞下的,全是空茫无依的无名曲调,像长年喝着寡淡白水。可这支歌,每一句都落地生根,每一个名字,牢牢拴在活生生的人身上。
它赖以吞噬的“听”,第一次被堵住,卡在其中。
听城剧烈震颤,如同咽喉被封死的深井。
“接着唱!”陆惊鹊高声嘶吼,“换你们自己的词!喊出你们的名字!”
“忘忧城——有!”
三千六百名城民,相继喊出尘封许久、属于自己的本名。
“忘忧城——柳三声——在此!!”
苍老嘹亮的歌声自城主府炸开。无忧夫人怀抱琵琶,十指重重扫过琴弦,弦丝割破指尖,鲜血飞溅。禁锢她三百年的傀儡枷锁,就此碎尽。
她本名叫柳三声。
多年前渡海而来、入忘忧城喊名的先生,原来就是她自己。
她的名被炼入城,她的歌熬成听城的汤。如今汤破,人醒。
“老夫柳三声——我的名,今日自己领回来了!!”
海底听城再一次巨震。那双聆听万古的巨眼,维系万年的秩序,彻底乱了。
它被噎住,再不能吞噬分毫。
老龟下坠之势骤然顿住,拉扯城池的吸力,轰然断裂。
万人同唱的歌声里,沉睡万年的老龟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深海之中,巨眼慢慢合拢。倒扣的听城微微翻转,一寸一寸沉回无光深渊。
黑暗合拢前,一道声音自海底悠悠升起。不再是单纯的聆听,这是它万古岁月里,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“告诉点灯的人——”
“倒悬海的九盏天灯之上——”
“海上,还有第十盏。”
海风慢慢平复,海面重归安稳。
忘忧城,缓缓浮上海面。
三千六百扇窗,三千六百盏灯火,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。每一盏灯罩上,都工整写着鲜活的名字。
阿拾瘫在温热龟甲上,望着海天间尚未散尽的光碑,忽然笑起来。笑着笑着,它扬起头颅,朝着满城灯火放声呼喊。
“涂山氏——重建了——”
“家主——涂山拾——!”
丫丫趴在爷爷肩头,咯咯笑着,小胖手朝着狐崽挥得高高的。
“狐爷爷——!”
“哎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