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涂山。”
“涂山氏满门三百一十七口。”
“三百年前,收在这片海底的名——”
“你们,应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歌台上下骤然死寂,浪涛撞在礁石上的声响,都像是被这一句话按住了喉咙,低弱下去。
阿拾站在桅杆顶端,咸腥海风撕扯着它一身赤红狐毛,绒毛蓬乱飞扬。三百一十七口,这数字沉沉压在心上,它却一个名字都背不出。它只知道自己叫涂山拾,是涂山氏最后一脉。它只记得三百年前那个长夜,满山狐火一瞬熄灭,族群就此湮灭。灾祸来得太快,先祖来不及把一长串名姓细细托付,只余下满山冷灰,和它这一点侥幸活下来的血脉。
“应不上吧。”镜脸人掌心里镜面亮起,映出昔年涂山漫山狐火、青苍山林,语气裹着一层凉薄的怜悯,带着斩钉截铁的残酷,“名断了传承,便是——”
“谁说应不上。”
阿拾动了。
它纵身自桅杆跃下,轻飘飘落在起伏摇晃的甲板,踏过窄窄跳板,一步步踏上冰凉粗砺的歌台。四条狐腿微微发颤,步子不稳,可它没有半分退避,直直走到镜脸人前,仰起狐首,看向那片惨白镜面。
“我答不全。”阿拾的声音清哑,稳得吓人,“三百一十七个名字,我一个都背不齐。爷爷走的时候,我还没有开灵;我爹被收走名姓那一年,我尚且不满百岁。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各自叫什么。”
“但名,从来不是这么应的。”
阿拾旋过身,面向歌井翻涌的黑水,望向忘忧城三千六百扇紧闭的窗。它攒起三百年蛰伏的全部气力,一声嘶吼破开凝滞的海风。
“涂山氏列祖列宗——”
“我是涂山拾!”
“涂山氏最后一只狐!”
“我的名,我亲自递上来了!”
“你们的名,不必由我替你们应答——”
“是你们的后人,回来认了!”
“认名——!!”
轰——
歌井猛地沸腾起来。
漆黑井水翻滚如滚油,井内万千幽灯剧烈震颤,整座忘忧城跟着狠狠一晃。幽深海底,那双聆听了万古的巨眼,自沉沉黑暗里缓缓浮起。
眼眸大如城郭,不见暴戾杀意,只裹着一种漫长、近乎饥渴的,对“声”的贪婪。
瞳孔正中,微光次第亮起。
一点,十点,百点。
三百一十七点萤火般柔和的光,自深海底部徐徐升腾,在海天之间铺开一道横贯长空的光碑。
“涂山白。”
“涂山青丘。”
“涂山九尾。”
“涂山织火。”
“涂山照夜。”
……
一个接一个,全是尘封三百年的狐族名讳。
阿拾跪在歌台青石上,对着流光的碑,每念出一个名字,便重重磕一头。
“涂山白——在。”
“涂山青丘——在。”
“涂山织火——在。”
青石磨破它的额头,鲜血混着泪水顺着狐面往下淌。它哭得气息断续,呼声却始终没有断掉,一字一名,不曾错漏。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它伏倒台上,对着光碑、向着深海、向着空寂三百年的涂山空山,放声嚎啕。
“都在——”
“我全都认下了——”
满城静得落针可闻。
长久只用来映照他人面孔的镜面,这一刻,映出了镜脸人自己。
镜中是一道跪伏的身影,两行泪水从镜面深处缓缓淌落。它本是无面之物,这一刻,却生出了眼泪。
“认名……”镜脸人喃喃自语,声音恍惚飘忽,“名脉断了,原来还能认回来……”
“西岭的镜子,百年间存下无数人脸……原来,从一开始,就存错了……”
它猛地仰头,发出一声撕裂海风、非人般尖锐的长啸。
“听城!”
“他们要赢——”
“井——开!”
轰隆!!
歌井古老的石质井栏寸寸崩裂,黑水冲天而起。忘忧城猛地向下坠去。驮城的万年老龟被黑水扰动心神,带着整座城池扎向深海。海底巨眼全然睁开,瞳孔深处,一座倒扣深渊、宏大无边的巨城,缓缓翻转,展露真容。
“对歌第三局。”
镜脸人身上斗篷无火自燃,身躯在青白火焰里慢慢消融淡去,余下最后一句话,散在咸腥海风里。
“第三局——”
“城,对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