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富回到码头大帐,把方天赐要炸船的消息,告诉了陈二。
陈二刚听完,拔刀就要往外冲。
“制干,我这就带人去方家,把那几个备硫磺的王八蛋捆了!人赃并获!”
李富伸手,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急。”李富说,“方天赐买通了谁,你知道吗?”
陈二一愣。
“谁?”
“那个百夫长。”李富说,“管着船队调度的那个。我早就知道他是方天赐的人。”
陈二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您……您早就知道?那您还留着他?”
李富端起桌上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留着他,有用。”他放下茶碗,“传我的令——叫那个百夫长,现在来见我。”
百夫长来了。一进大帐,他就噗通跪下了,抖得像筛糠。他大概已经听说了炸船的事漏了,一进门就磕头。
“制干饶命!制干饶命!是方天赐逼小的干的!小的一时糊涂!”
李富没有骂他。
他走过去,亲手把百夫长从地上扶起来,又给他倒了一杯酒,递过去。百夫长捧着那杯酒,手抖得酒都洒了。
“方天赐给了你多少钱?”李富问,声音很平。
百夫长不敢说,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五十两。对吧?”李富说。
百夫长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他不知道制干怎么连数目都知道。他磕了一个头,声音发颤。
“制干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猜的。”李富压着嗓子说,“方天赐出手,从来不大方。五十两,买我李富一条命,他觉得便宜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搁在桌上。那锭银子在桌上滚了半圈,停住。
“我出双倍。”李富说,“一百两。”
百夫长愣住了。
“条件——”李富盯着他,“你回去告诉方天赐,李富的船,不在旗舰上。”
百夫长捧着那锭银子,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他搞不懂这是什么路数。给方天赐办事,是五十两;给李富办事,是一百两;可李富让他回去告诉方天赐的那句话,分明是让他两边都有份。他张了张嘴,没敢问。
“制干。”他到底憋出一句,“您就不怕……小的拿了您的钱,转头还是给方大爷卖命?”
李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说了一句让百夫长后背发凉的话。
“你要是还想给方天赐卖命,你现在就不会跪在这儿。你现在就该去码头看硫磺了。你跪在这儿,是因为你心里清楚——方天赐给你的五十两,买的是掉脑袋。我给你的一百两,买的是留条命回去。”
百夫长的汗,唰一下下来了。
“去吧。”李富挥挥手,“告诉方天赐,就说我喝多了,说漏了嘴。”
百夫长走了。走到帐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富已经坐下,端起茶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自己这双脚,从今天起,怕是再也迈不回方家那扇门了。
陈二在旁边急得直跺脚。
“制干!您为什么放他走?他回去告诉方天赐,方天赐就知道您在骗他!这一百两,白花了!”
李富笑了。
“我知道方天赐会知道。”李富说,“我要的,就是方天赐知道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,拿起一支笔,在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你想啊。”李富一边画线,一边说,“方天赐听说我的旗舰不在旗舰上,他会怎么想?他会想——李子诚防着我,他的真旗舰,藏在别的船上。他就会去查,去找,去堵我那艘真旗舰。”
陈二挠头。
“那……那真旗舰在哪儿?”
李富的笔,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点了一下。
陈二凑过去看。那个位置,是一条极窄的水道,从三江口外海,绕过一片暗礁,直通兴化湾的深水区。图上那条水道窄得像一道头发丝。陈二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一条本地渔民都很少走的水道。
“——在这里。”李富说。
陈二瞪大眼。
“这水道?水这么浅,大船怎么过?方天赐怎么会不知道?”
“因为他爹方衡都不知道。”李富的声音沉下来,“这条水道,是我爹,四十年前,亲自领着人,一竿子一竿子量出来的。那时候方衡还跟在他身边,可我爹没告诉他。我爹这个人,他什么都留一手。”
陈二倒吸一口凉气。
李富这盘棋,从白塘湖的粮,到祠堂的刀,到今天这条水道,全是那死了三十年的李泮,一步一步替儿子铺好的。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制干。”陈二低声问,“那……方天赐要是不走这条水道呢?”
“他会的。”李富把笔搁下,“他急着要我死,急得顾不上多想。他听说我不在旗舰上,他只会一门心思堵我的主船队。他越堵,越离这条窄水道远。等他反应过来,我们已经出海了。”
陈二听得一额头汗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。
“制干,那……那封信呢?方天赐说,我爹死前怀里揣着一封信,在他手里。他到底想怎么样?”
李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望着地图上那条窄水道,望了很久,才说。
“他现在还不会把那封信拿出来。他要拿它,吊我一辈子。我要是现在跟他翻脸,他就把信公之于众——我爹的名,就毁了。我要是不翻脸,他就一直拿这件事,压我一头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陈二急。
李富抬起眼。
“出海。打出声来。等我有一天,能站在京城里,跟他当面算这笔账——在那之前,这封信,他攥着,我等着。”
陈二听得似懂非懂,可他从李富眼里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不是恨。是忍。
出海前夜。李富没有睡。他一个人,提着一盏灯,去看母亲。
黄氏还没睡。她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个布包。见儿子进来,她什么都没说,把那个布包往儿子手里一塞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明天带上。”
李富双手接过来,在堂屋当中,直挺挺跪下去,朝母亲磕了三个头。磕完,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黄氏摆了摆手,不让他说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爹走的时候,我也这么跟他磕过头。他没回来。你,我等着。”
李富跪在那儿,又磕了一个头。
“娘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我要是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黄氏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“你爹走的时候,我也想问他‘要是’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这种事,不问。问了,就是不放心。你娘我这辈子,最不缺的就是等。”
李富起身,揣着布包出了门。门外,月光把李家大宅的天井照得雪亮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母亲还坐在堂屋的灯影里,没有动。
上船之后,夜已经深了。船队还泊在三江口,三千人都睡了,只有船头几盏风灯。李富坐在自己船舱的小灯前,一层一层,打开母亲给的布包。
布包里,是那枚碎玉。爹的遗物,半片。红绳是新换的,黄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换过。红绳上,系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。
李富的手,停在纸条上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每次出远门回来,都要把他叫到跟前,从怀里摸出一样小玩意给他——一颗光滑的石子,一枚外国商人给的贝壳。爹从来不说想他,只把东西搁在他手心,拍拍他的脑袋。三十年了,他以为爹这辈子留给他的,就只剩那半片碎玉。爹走的时候,连今天这一天,都替他想到了。
他吸了一口气,展开。纸条上不是母亲的字。是父亲的字。他认得。他爹的字,他从小临摹到大。只有一行。
他就着小灯,看那一行字。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看到第三遍,他把纸条翻过来,对着灯。碎玉压在纸条上头,灯影里,碎玉的背面——他这三十年来从来没有留意过的背面——借着灯光,显出一行极浅极浅的刻痕。
他把碎玉举到眼前,凑近了,一点点辨认。
那不是花纹。那是一幅极细的地图。地图的轮廓,他认得——是兴化湾。是那条他白天才在墙上画过的窄水道。水道旁边,还刻着两个极小的字。他凑近了,鼻尖几乎碰到玉面,才看清。
那两个字是:回家。
李富握着那半片碎玉,在晃荡的船舱里,很久没有动。小灯的火苗一跳一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船板上。窗外,三江口的水声一阵一阵。他知道,从明天起,他走的就是爹四十年前替他勘测好的路。这条路的尽头,是汴京。是那封被金兵抽走的信。是他爹倒下去的那三步。
他把碎玉重新贴回胸口。爹四十年前量出来的水道,今天成了他的活路。他在心里跟爹说了一句:爹,你的图,儿用上了。
船外,三千义兵的鼾声此起彼伏。李富握着碎玉,嘴角往上牵了一下。三十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,爹还在他身边。
他把碎玉贴身收好,吹熄小灯。
就在这时候,舱门外的甲板上,响起一阵脚步。
不是巡逻兵换岗的脚步。自己船上的人踩木板,他熟——实的,沉的。这一阵脚步发虚,鞋底在湿木板上蹭出一道水痕,从船尾方向过来,贴着他舱门,停住了。
李富没有动。他探手到枕下,握住那把还没开刃的剑。
门外那人站了两息,又走了。走得比来时还快,沿着船舷,去了下一艘。
他吹灭小灯,推开舱门。月光下,他自己这只船的船尾水线上,留着一行湿漉漉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他舱门跟前。脚印旁边,船板缝里钉着一只三寸长的铜钉,铜钉上挂着一个拇指大的小陶罐,罐口用油布封着,缝里渗出黄色的渣。
陈二从邻船窜过来,手里举着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粗麻布。麻布吸饱了水,滴下来的水,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油光。他凑到李富耳边,嗓子压得发抖。
“制干,船尾水线以下,这种罐子挂了一排。小的刚才捞上来一个,砸开闻过——硫磺混火油。方天赐的人,今天夜里,已经摸上船了。”
李富握着那枚贴在胸口的碎玉,没有说话。他抬头望了一眼三江口外海。黑沉沉的水面上,那条爹四十年前量出来的窄水道,一个灯也没有。
他低头,看了看那块浸满火油的粗麻布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艘船。
方天赐要炸的旗舰,今天夜里,就泊在他屁股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