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我没有旗舰
书名:李富传:三千义兵复河山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976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4

韩世忠的密使走了。李富刚松一口气,方天赐的请帖到了。

请帖是洒金笺,写得极客气:明日午时,方家祠堂,为子诚兄饯行。字里行间没有一句不周到,可李富捏着那张洒金笺,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
三千义兵都看着他。陈二第一个急了。

“制干,这是鸿门宴!方天赐连夜出逃,又突然回来请客,必没好事!您不能去!”

李廷耀也反对。

“爹,要去,我带一百亲兵跟着。祠堂四周围上。他敢摔杯,我敢冲。”

李富摇头。

“去,是鸿门宴。不去,方天赐明天就会满世界说,李子诚怕了我。我要是怕他,这三千人明天就散一半。”他把请帖往桌上一搁,又说了一句,“廷耀,你记住——这种局,人多了,反倒输。我一个人去,是把我这条命搁在他桌上。他不敢动我。他要敢动,他爹方衡当年在汴京的事,今晚就得抖出来。”

李廷耀还想说什么,被父亲一个眼神按住。

第二天午时,李富只身进了方家祠堂。

方家祠堂比李家的阔气,雕梁画栋,供的是方家七代的牌位。正屋里,方天赐一身素净长衫,居中坐着。他下首,坐着三个生面孔的人,一色的北来打扮,面皮白净,眼神却毒。桌上已经摆好了酒,四个杯子。

“子诚兄。”方天赐起身,笑容可掬,一路迎到门口,“你能来,我就知道你是个痛快人。来,我给你引荐三位——这几位,是从北边来的。”

为首的中年人拱了拱手,不冷不热。

“久仰李制干散尽家财募兵。秦会之门下,有点小事,想请教制干。”

李富心里一动。秦桧还在北边的金营里,没回来。可他的一封信,已经先到了江南。这三个人,是打着他的名号来的。

他不动声色坐下,端起面前的酒杯。

祠堂正中,供着方家七代的牌位。李富眼角扫过那些牌位,忽然在最下首那一块停了一停——那是方衡的牌位,还崭新,是方天赐回来后新立的。他收回目光,没有作声。

方天赐亲自给他斟酒。

“子诚兄,这几位想问一句——你募兵的钱,从哪里来?花了多少?花到哪里去了?查一查,大家都放心。”

李富端起酒杯,一口饮尽。酒是好酒,他连眉头都没皱。饮完,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查吧。”他说。

那册子不厚,线装,蓝布封皮。为首的查案官拿起来,翻开。第一页,是李家七代田产;第二页,是商铺;第三页,是存款;一页一页,到最后一页,是总账——四万七千两。

李富开口了,声音不高。

“这上面,每一文都写在上面。田多少亩,值多少;铺多少间,值多少;银子几坛,几两几钱。我李富花了四万七千两,募兵三千,粮、饷、刀、船、衣,全在里头。你们翻。翻到哪一笔对不上,我提头来见。”

为首的查案官抬起头,皮笑肉不笑。

“李制爽快人。不过——这白塘湖仓里的粮,听说三个月前就囤了?三个月前,金兵还在黄河以北。制干那时囤粮,是何用意?”

李富看着他。

“囤粮,是为了荒年。兴化湾十年九旱,我李家七代,年年荒年开仓。这位相公要是查这个,莆田一县的荒年赈册,都在县衙门。你可以去调。我倒想问问——三个月前我囤粮犯法,还是三个月后金兵过江我没囤粮犯法?”

查案官被这一问噎住,干咳一声,低头继续翻。翻到白塘湖义田那一页,他的指节在纸面上叩了叩,没说话,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。李富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,心里记下了。

三个查案官低着头,一页一页翻。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。翻了小半个时辰,为首的那个把册子合上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他抬眼看了看方天赐,方天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临起身,为首的查案官整了整衣袖,忽然换了副口气,似笑非笑。

“李制干是痛快人。秦某人有一句话,让我捎给制干——如今天下,站对了队,比散尽家财要紧。制干是个人才,好自为之。”

李富拱了拱手,不接话。这不是查账。这是拉拢,也是威胁。

李富站起身。

他没有看那三个查案官,他看着方天赐。

“天赐。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。我散尽家财募兵,你在这里陪人查我的账。你觉得,谁赢了?”

方天赐手里的酒杯,啪一声捏碎了。

酒混着血,从他指缝里往下滴。他没有去擦,只是盯着李富,盯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发苦。

“子诚兄,你这是何苦。官家在议和,李纲贬了,你一个莆田的商人,闹什么?”

李富已经转身往祠堂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,他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
“方天赐。”他说,“你爹方衡,当年和我爹,一起在汴京经商。我爹,死在汴京。你爹,活着回来了。你回去,替我问你爹一句话——他这些年,睡得好吗?”

身后,方天赐的呼吸,一下子粗了。

李富没有再看。他迈出祠堂门槛,走进正午的日头里。

祠堂里,方天赐一个人站在原地。三个查案官已经走了,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——这一趟差,本来是要给李富难堪的,结果带着一本干干净净的账,回去没法交差。方天赐看着桌上那只碎酒杯,看着指缝里凝住的血,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供桌。

供桌翻倒,香炉滚在地上,香灰扬了一地。

他身后,一个老管家小心翼翼劝。

“大官人,息怒。那姓秦的人走了,您……”

“滚。”方天赐咬牙,“一群废物。查账查到人家家里去了,被人家一本册子堵得说不出话。”他喘着粗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他盯着祠堂门口,那个空落落的门槛。

“查账是查不出他的。”方天赐低声说,“他不是要查账。他是要我知道——他手里那本账,干净。干净得像他爹在汴京那一夜一样干净。”

他转过身,对老管家吩咐。

“去三江口。告诉那边的人,日子不变。出海那天,我要看见火光。”

祠堂外,陈二牵着马在等。见李富出来,陈二迎上来,压低声音。

“制干,完事了?”

李富翻身上马。他刚要催马,陈二又凑上来,脸色发白,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。

“制干。”陈二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进祠堂的时候,小的在外头蹲到了一个人。是方天赐的家仆,鬼鬼祟祟,往三江口方向去。小的把他拦了,搜出这个。”

李富接过信,展开。

信上的字不多,却像一盆冰水,从他头顶浇到脚底。方天赐派人,已经在三江口码头备好了硫磺、火油。日子定在李富出海那一天。他要炸的,是李富的旗舰。

李富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抬眼望了一眼三江口的方向。江上的白帆隐约可见,那是他三千义兵的船。

陈二在旁边,攥紧了刀。

“制干,咱们现在就回码头,把那些备硫磺的奴才一个个捆了!让他方天赐的计策,淹死在自己的火油里!”

李富摇头。他望着江面,一字一字说。

“捆了小的,炸不成,还有第二回。方天赐要我死,不是一船硫磺能了事的。陈二,咱们不堵他的刀。咱们让他的刀,砍空。”

“走。”他一夹马腹,“回码头。”

陈二跟在后头。

“制干,咱们现在就去码头把方天赐的人拿了?硫磺火油,人赃并获!”

李富没有回头。他骑在马上,一字一字说。

“拿了几个小的,方天赐还有的是法子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,“他要炸我的旗舰——那我就给他一艘旗舰。”

陈二愣住。

“制干的意思是?”

李富没有答。他望着三江口,眼底那点冷意一寸一寸沉下去。他在心里把这条路从码头到海面,从头到尾,走了一遍。方天赐要的是他死。可这一回,他要让方天赐明白一件事——在莆田这片水上,谁才是水的主人。

陈二还在后头跟着,忍不住又问。

“制干,那咱们的旗舰,到底是哪一艘?”

李富勒住马,回头看了陈二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陈二跟了他这些天,还是头一回见。

“旗舰?”李富一字一字说,“我从今天起,就没有旗舰了。”他一夹马腹,迎着三江口的江风,一头扎了出去。陈二怔在原地,好半天才打马追上去。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。

“制干,等等我!”

马跑过三江口的长堤。堤下,他那三十艘船,一艘一艘,泊在暮色里,没有一艘格外显眼。这正是他要的。在水上做靶子的人,活不长。

夜色四合。三江口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了起来。

身后,方家祠堂的灯火,一盏一盏,全亮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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