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合法三个字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三千义兵头上。
消息是从朝廷来的。李纲又被贬了。官家在扬州,身边的人都在说和,说金兵势大,不如划江而治。一道含糊的诏令下来:民间不得擅自募兵。这道诏令传到莆田,被人掐头去尾一讲,就成了——李富的兵,不合法。
更难听的还在后头。有人在城里茶馆里嚼舌头,说李富一个土财主,拿着朝廷贬官的血书,假公济私,散了田产,是做样子给人看;说他早晚要被官府拿办,跟着他的人,将来都要算从逆的罪。这话传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队伍里就先蔫了一半。
梅峰寺前的石坪上,三千人昨天还吼着不怕死。今天一早,队伍里就开始嗡嗡。有人抱着刀蹲在墙根,有人凑成一小堆一小堆咬耳朵。一个猎户模样的人把刀往地上一放,嘟囔。
“人家朝廷都说不合法了,咱们这是图啥?图掉脑袋?”
李廷耀急得直转。
“爹,得安抚!再不安抚,人就散了!”
李富没有安抚。
他从腰里拔出剑。那把剑是昨天刚从暗室里取的,剑身还没开过刃。他提着剑,走到梅峰寺前那道长长的青石台阶上,在台阶最高处,蹲下身,用剑尖在石阶的青石板上,划了一道。
一道很深的线,从台阶顶,划到台阶底。
他站起身,转过身,面对三千人,把剑往身前一拄。
“想走的。”他说,“跨过这条线。我不拦。我李富亲自送你到码头,再给你装一袋粮。”
石坪上静了。
人群里,有人开始往后面缩。一个中年汉子悄悄把刀靠到墙根,假装去系鞋带。旁边的人扯他,他甩开,低声说。
“小命要紧。”话虽低,前后左右都听见了。嗡嗡声又起来,像蚊子。
“但是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砸下来,“但是跨过去的人——从今天起,你欠莆田三千条命。金兵过了江,第一个杀的是你。你跑到泉州,泉州的人认得你是从这条线上跨过去的。你跑到海上,海上的浪记得你。你这辈子,走到哪儿,这条线跟到哪儿。”
人群里那个系鞋带的中年汉子,系到一半,手停了。他把鞋带系完,直起身,又把墙根那把刀扛回了肩上。旁边人看他,他梗着脖子。
“我没说要走。我鞋带散了不行吗?”
石坪上静了。
没有人动。
李富也不催。他拄着剑,站在那道线顶上等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那道青石板的刻痕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人群前排,一个人动了。
那是个瘦高的汉子,扛着一杆鱼叉,脸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了看那道从台阶顶划下来的线,咽了口唾沫,一咬牙,迈步,跨了过去。
第一步。第二步。第三步。
他跨到了线的那一边,站住了,低着头,等着。
满场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。有人替他捏汗,有人撇嘴。
李富提着剑,从台阶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李富问。
汉子头也没抬。
“陈二。”
“陈二。”李富重复了一遍。他声音听不出火气,“陈二,你回家后,告诉所有人——李富的三千义兵,少你一个,照样北上。你今天跨过去,我不怪你。可你要记住,你跨的不是我这条线。你跨的是你自己这辈子的脊梁。”
陈二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李富这才看清,这汉子眼眶是红的。陈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又低下头,转身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走到第三步,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背对着三千人,站了很久。江风吹得他那件破军襟一鼓一鼓。忽然,他猛地转过身,大步走回来,走回那道线前,一只膝盖砸在青石上,灰尘腾起来。
“大官人。”陈二的声音是哑的,“我不走了。”
李富低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那句话。”陈二抬起头,眼泪砸在青石板上,“比杀了我还难受。我陈二打了二十年鱼,没怕过风浪,没怕过海盗。我刚才怕的不是死。我怕的是——我跨过去以后,后头二十年,我自己睡不踏实。大官人,这兵,我跟你当。你让我冲锋,我冲锋;你让我断后,我断后。”
满场,不知是谁先鼓起掌。掌声炸了。方才那阵散伙的嗡嗡气,被陈二这一跪、这一吼,全冲散了。
李富伸手,把陈二从地上拉起来。他拍了拍陈二肩上的灰,什么也没说,把自己腰间那只水囊解下来,塞到陈二手里。
陈二捧着水囊,哽咽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“制干,小的这双手,打鱼打鱼,杀过鱼,宰过猪,就是没杀过人。往后……往后真要上阵,小的手别抖就行。”
李富看着他,第一次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杀过人。”李富说,“你只要记住今天这一跪。往后哪天你想跨那条线了,就想想今天这一跪。”
陈二重重把头一点。
晚上,寺里。
散了一天的队伍,李富把陈二单独留下。两个人在偏殿对着一盏油灯。李富给陈二倒了一碗酒,推过去。
“今天。”李富压着嗓子说,“第一个嚷嚷不合法、要散伙的,是谁?”
陈二端着酒碗,愣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富,看了很久,忽然把碗放下,压低声音。
“制干,您是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猜的。”李富说,“昨天还吼着不怕死,今天一早就嚷嚷不合法。这不是人心散了,这是有人在喂。”
陈二咽了口唾沫。
“是……是三个外乡人。三天前混进来报名的。今天一早,一人塞给他们一锭银子,让他们带头嚷。小的也是……也是被他们撺掇的。小的兜里,还有半锭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银子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李富没有碰那锭银子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那三个人,现在人呢?”
“散伙的风一起,他们就不见了。”陈二说,“制干,要不要追?”
“不追。”李富端起自己的酒碗,一饮而尽,“追回来,也不过是三只小喽啰。我要的是后头撒银子的那只手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三锭银子,三条狗。狗一放出来,喂狗的人就藏不住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二,从今天起,你是我的亲兵。你替我盯着这三千人——不是盯着他们走不走,是盯着,谁兜里有不该有的银子。”
陈二猛地站起来,朝李富一抱拳,声音压得发紧。
“小的这条命,今天起,是制干的了。”
夜深了。陈二退出去。李富刚要吹灯,偏殿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他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,短打,斗笠压得很低。那人进门就反手带上门,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信,双手递上。
“制干。”来人压着嗓子,“韩将军帐下,奉将令,来见李制干。”
李富拆开信。信很短,是韩世忠的笔迹,刚劲。李富看完,把信凑到油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。来人没有走,又低声补了一句——是韩将军让我亲口带给制干的话。
“你讲。”
“韩将军说,合法不合法,不是朝廷说了算。”来人一字一顿,“是刀说了算。李制干的刀够快,他的义兵,就合法。”
李富握着那盏油灯,火苗在他眼里跳。他沉默了很久,问。
“韩将军现在何处?”
“在江阴。”来人说,“将军说,制干若出海,可来会他。”
李富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送来人到门口,看着那人消失在梅峰寺的夜色里。他一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这才转身回殿。
李富一个人在偏殿里坐着。月光从窗棂斜进来,照在石阶的方向——白天那道刻出来的线,在月光下像一道浅浅的疤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碎玉。爹的遗物,半片,旧红绳。他把碎玉攥在手心,攥得很紧。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外,朝着北方——汴京的方向——直挺挺跪下去。
他跪了很久。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压在青石板上,影子跟前,就是那道白天划下的线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磕头。他就那么跪着,像在等一个人从北边回来,像在跟一个人说,爹,他们说我的兵不合法。可我这条线划下去了,三千人,一个没走。
夜风从梅峰寺的松梢间扫过来,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。他掌心里那半片碎玉,被他攥得发烫。
他跪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才站起身。腿已经麻了,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望着北方那一线黑沉沉的天。韩世忠的话在他耳边——合法不合法,不是朝廷说了算,是刀说了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没开过刃的剑。
“是刀说了算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梅峰寺前的队伍,比昨天还齐整。没人再提那三个字。陈二站在队首,腰间挂着李富那只水囊,逢人就说,这是制干赏的。
李富站在寺门前,看着这支比昨天更直的队伍。那口气,落了地。
同一夜,洋尾村另一头,方家大宅的灯还亮着。
方天赐坐在案前研墨。他铺好一张洒金笺,提笔,一笔一笔写。
帖子的抬头,是六个字:为子诚兄饯行。写完,他举到灯前吹干墨迹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杯酒,他等了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