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义兵,在梅峰寺前集结。
梅峰寺在莆田城北,依山而建,门前一片大青石坪。
这一天石坪上站满了人——三天前报了名的渔民、脚夫、猎户、逃难来的手艺人。三百把刀从暗室里搬出来,一人分一把,刀不够的就扛矛、拿叉、操起渔网。
没有人穿甲,没有人列队。可三千人站在石坪上,鸦雀无声,这就比刀枪还吓人。
李富站在寺前的石阶上,底下是他这三千人。他还没开口,寺门外一阵骚动。
方天赐没有出现。他派了一个人来。
那是个穿青衫的书生模样的人,手摇折扇,一路挤过人群,挤到石坪正中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,扬了扬。
“奉方大官人之命,给李制干捎封信。当着三千兄弟的面念一念,大家听听,李制干募的是什么兵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念起来。
信里说,李富李制干,借募兵之名,行敛财之实;白塘湖的粮是低价强买的,三江口的船是讹来的;他散尽家财?他散的是莆田百姓的财。
念到后头,书生抑扬顿挫,引得队伍里嗡嗡一片。
李廷耀在底下气得要拔刀,被李富按住。
李富听完,笑了。
他走下石阶,走到那书生面前,站定。三千人的目光跟着他。他从书生手里把信接过来,自己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念得比书生还响。念完,他把信折好,还给书生。
“你回去告诉方天赐。”李富说,“他说得对——我李富确实在敛财。我敛的是三千条命,敛的是大宋的江山。我敛的是金兵过江之后,莆田还能不能有人站着。这财,我敛定了。你问他,他敛不敛?”
书生被这一连串话顶得后退半步,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三千人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接着喊声像浪一样滚起来。
“敛得好!”
李富转身,从怀里取出那页血书,径直走到梅峰寺的柱子前,抬手,把血书贴在朱红的柱身上。他退后两步,回身面对三千人。
“你们看好了。”他指着那页暗褐色的绢,“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们的命换来的。写这字的人,现在被贬在外面,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。他为什么还要给我写这八个字?社稷将倾,速募义兵。这天下,靠官家,是靠不住的了。靠谁?靠你们。靠你们手里这把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抬高。
“现在——告诉我,你们怕不怕死?”
石坪上静了一瞬。
“不怕!”三千人齐声吼出来,声浪撞在梅峰寺的山门上,又弹回来,“不怕!不怕!”
李富等吼声落下去,才继续。他没有再讲大道理。他朝寺里一招手,两个脚夫抬上来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一只铜火盆。火盆里炭是红的。
李富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。那是一叠地契。
李家七代经商,从他太爷爷那辈起,在莆田、泉州、汴京,置下的田、铺、宅、船,地契厚厚一沓,用红绳穿着。他把红绳解开,一张一张,拿起来,给面前最前排的人看清楚,然后,松手。
第一张落进火盆。火苗窜起来,舔住纸角,纸卷曲,发黑。
第二张。第三张。
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其中一张,失声叫出来。
“那是白塘湖那一百亩水田的契!那是上等田啊!”
李富像没听见。他一张一张烧。烧到第七张,是泉州码头二十间货栈的契。烧到第十二张,是三江口八条渔船的契。每烧一张,他都给最前排的人看一眼,让他们看清这是真的,不是作秀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一个老渔民挤到前面,嗓门发颤。
“大官人,那张不能烧!那是你家过冬的米仓!烧了它,你家老少吃什么?”
李富把那张契举起来,给老人看。
“我家老少吃什么,我娘已经想好了。从今天起,我家跟诸位吃一样的糙米。诸位吃什么,我娘吃什么。”
老渔民张着嘴,退回去了。退到人群里,他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。旁边的人拉他,他甩开,忽然站起来,朝着李富就喊。
“大官人,我老汉今年五十七,打了四十年鱼。这条命,今天卖给你了!”
他这一喊,旁边十几个人跟着喊起来。喊声在石坪上滚成一片。
李廷耀站在石阶下,眼眶红了。他从小在这些田、这些铺、这些船上长大。他知道哪一块田秋天收稻,哪一间铺的伙计姓什么。这些东西在火里一卷一卷,他的整个童年跟着卷进去。他伸手,想去拉父亲的袖子,拉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看见父亲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在烧自己的家当,倒像在还一笔拖了很久的债。
火盆烧到最后,只剩一张。
李富拿起来,停住了。
这张地契和别的不一样。纸是旧的,边角磨毛了。他把它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墨迹褪成了褐黄色的字。他举起来,让周围的人看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汴京城里,一间商铺的地契。背面这行字,是我爹的笔迹——若国有难,此铺可鬻。”
石坪上,三千人,没有一个出声。
风从梅峰寺的松梢间扫过来,吹得火盆里的炭一明一暗。最前排一个年轻义兵,刚才还在跟人嘀咕这地契是不是假的,这会子一句话都说不出。他瞪着眼,看着那一张张写着真金白银的纸,在火里卷成黑灰。自己前天报名时那份为了混口饭吃的心思,叫这把火烧得没处躲。
李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爹死在汴京三十年,这间铺子是爹在汴京唯一的产业,也是爹这一辈子最后的念想。他把这张地契,高高举过头顶,然后,松手。
纸落进火盆。
火苗猛地窜起半人高,映在李富脸上。
他脸上是湿的。眼泪从他下颌往下淌,一道一道,淌进胡子里。可他的嘴角,是往上翘的。他在笑。他一边烧,一边笑,一边流泪,像疯了,又像醒了。三千人看着他,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,接着,哗啦啦一片,三千人全跪了。
梅峰寺里,钟响了。
当——
钟声沉沉地荡开,一下,又一下。是黄氏。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寺,亲自撞的钟。她一袭素衣,站在钟楼里,一下一下拉着钟绳。钟声不紧不慢,盖过了风声,盖过了火盆里纸灰爆裂的噼啪声。
李富听见钟声,转过身,朝着寺门的方向,直挺挺跪下去。他磕了一个头,两个头,三个头。每一下,额头都贴在青石上。
三千义兵,跟着他,一起磕下去。
钟声里,那个穿青衫的书生——方天赐派来的使者——早不知什么时候溜了。他挤过跪着的人群,一路连滚带爬,跑下山去。有义兵想拦,李富摆了摆手。
“让他走。回去给方天赐带个话,比扣下他值钱。”
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,被江风一吹,飞起来,绕着梅峰寺的柱子打了个旋。三千人还跪着,没有人先起来。李富站在火盆边,浑身被火烘着,脸上的泪早干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火盆——七代的地契,烧成了一层薄灰,风一吹,就要散。他心里空,又满。空的是李家往后再无寸土,满的是眼前这三千个跪着的人。
钟声还没停,山下码头方向,一匹快马上了山。马上的人滚鞍下来,是陈二。他跑到石阶下,喘得说不出整话,先朝李富磕了个头,才压着嗓子报。
“制干……方天赐……连夜走了。方家大宅门户大开,人全撤了。有人看见他出的是北门,有人说他上了船——”
李富站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。
他没有问方天赐去了哪儿。他盯着陈二,慢慢问。
“他走之前,去了哪儿?”
陈二咽了口唾沫。
“去了……去了您家祠堂门口。没进去。就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站了多久?”
“站了一炷香。”陈二压低声音,“小的盯了他一路。他不是来看您家祠堂的。他看的是后墙。后墙外——小的听大郎说过,是那间暗室的上头。”
李富的脸,在钟声里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方天赐知道暗室。
方天赐怎么会知道暗室?那间暗室,除了他、黄氏、李廷耀,这世上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。方天赐在祠堂后墙外站了一炷香——他不是辞行。他是在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那三百把刀,是不是真的在那儿。
李廷耀在旁边,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爹,那……那他以后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了。”李富慢慢说,“他要是真想动手,今天就不会走。他走,是因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间暗室,他知道了,可我也知道他知道了。从今天起,咱们和他之间,再没有藏着掖着这一说了。”
李富转身,望着梅峰寺山上还没散尽的钟声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爹,你藏了三十年的刀,今天,被人看见了。”
钟声余韵里,三千义兵排着队,一个一个从火盆边走过,朝李富怀里揣的那枚碎玉,低头致意。
那一天,莆田城的人,记了一辈子。只是山下官道上,方天赐那匹马一路往北,没停。他在祠堂后墙外站那一炷香,看清的东西,过了兴化湾,就要摆到金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