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族老带着七位族老,坐在了李家大宅的正厅。
老族老一夜没睡,眼下两个青圈,说话却比昨天硬气了三分。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子诚,族里议过了。你要募兵,族里不拦。只是——三千人,一天三顿,刀枪粮草,从哪里出?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内粮饷凑齐,族里联名给你出头;凑不齐,你就收了这份心,回去当你的大官人。”
满堂族老都看着李富。有人端茶,有人捋须,眼睛里写的都是同一句话:看你怎么办。
李富站起来,说了三个字。
“一天就够了。”
满堂哗然。一个族老脱口而出。
“一天?你当粮是白塘湖里的水,舀一瓢就有?”
另一个胖些的族老冷笑。
“子诚,不是族伯泼你冷水。三千人,一天就是三十石粮。你那三坛银子,折成钱,买得到几天?买得到刀吗?买得到弓吗?你昨天在望江楼是痛快了,痛快完了,人吃什么?”
李富站着,听他们把这一圈冷话说完,才开口。
“诸位算的账,我算过。三十石粮,我有。刀,我有。弓,我有。我今天只问一句——我有,你们还拦不拦?”
族老们面面相觑。老族老捻着胡子。
“你有?你有在哪儿?”
李富没答。他转身就走,连外袍都没披。李廷耀追出来,跟在他后头。
“爹,咱去哪儿?”
“白塘湖。”李富说。
白塘湖在李家大宅东南,环湖一片是李家的田。李富没有往田走,他拐到湖东岸一座不起眼的仓廒前。仓廒的门锁着,锁是旧的。李廷耀狐疑。
“爹,这不是咱放咸鱼的地方吗?”
李富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钥匙,开了锁,推门。
门一开,李廷耀愣住了。
仓廒里码的不是咸鱼。一层一层,是粮。糙米、粟米、晒干的豆荚,一麻袋一麻袋码到房梁底下。靠墙一排,是打好的刀坯、成捆的枪杆、几张新制的弓。李廷耀伸手摸了摸粮袋上的灰,灰是新落的。
“三个月前囤的。”李富站在门口,说,“三个月前金兵刚过黄河,我就知道莆田躲不过。粮,够三千人吃两个月。铁器,能再打五百把刀。”
他蹲下身,抓了一把仓里的糙米,在手里搓了搓,又撒回麻袋。
“廷耀,你记住。我不是今天才要募兵的。金兵破了汴京,下一个就是海上来。三千义兵,海道北上,解河间之围,勤王护驾——这是我等了三年的事。我等这一天,先等的不是刀,是粮。”
李廷耀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爹这三个月天天在米行算账,晚上还陪他读书。底下埋着这么大一盘棋。
“爹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那昨天你在望江楼……”
“昨天是给他们看的。”李富说,“三坛银子,是给他们一个台阶。这些粮,才是给兵的。”
消息像长了腿。不到中午,白塘湖仓廒开仓、粮车装车的事,传遍了洋尾村。脚夫们自发来帮忙,一袋粮从仓里卸到车上,一车车往三江口码头运。李富站在湖边指挥,衣服上沾的全是糠。
来帮忙的人里,有昨天在望江楼底下仰头看的那些渔民脚夫。一个黑脸汉子扛着麻袋,走过李富身边,停下来,瓮声瓮气地说。
“大官人,我昨天没吭声。今天我扛三袋。”
李富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汉子扛着袋子走了,走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我儿子也报名。十七了,跟你家大郎一般大。”
李富望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这一仓粮开了仓,就不只是他李家的事了。
方家大宅里,方天赐坐在花厅里喝茶。他今天起得晚,本来是等着看李富的笑话——三天凑三千人的粮饷,神仙也变不出来。他端着茶,跟身边几个清客说。
“他凑不齐,就会来求我。来求我,我就有话跟他说了。”
一个清客赔笑。
“大官人料事如神。李富那人,别看他昨天在望江楼横,横人最怕算账。三天拿不出粮,他自己就得灰头土脸把兵散了。”
方天赐抿了口茶,没接话。这茶,喝着不踏实。李富这个人,他从小看到大,闷,轴,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。可昨天那杯酒泼下去,他该恼,该跳,该来方家理论——他偏偏什么都没做,转身就走了。这种人不发作,往往是在憋大事。
茶刚喝到一半,一个家仆连滚带爬跑进来。
“大官人!粮车!李富的粮车,已经从白塘湖装出来了!”
方天赐手里的茶杯,啪一声碎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站起来,“他哪儿来的粮?”
家仆哆嗦着。
“小的不知。听说是……是三个月前就囤在白塘湖仓里的。一仓廒,全是粮。还有铁器。”
方天赐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他以为李富昨天在望江楼那一通是一时热血,是被他一杯酒激出来的血气之勇。他没想到,李富这盘棋,三个月前就落了子。
他慢慢坐下,盯着地上那摊碎茶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好一个李子诚。”
三个月前落的子,今天才叫他看见全盘。这人要是成事,方家在莆田的水上,就再没有立足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眼里已没了火气,只有一种更冷的东西。
三十年的水运盘子,不能让他这么端了去。先下手。这个念头一起,就压不住了。
三江口码头,粮一车一车过秤。李廷耀拿着账本,一笔一笔记。记到一半,他抬头。
“爹,粮够了。可刀呢?三百个报名的渔民,手里还攥着渔网。”
李富把账本合上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儿子,一路走到李家祠堂。祠堂正中央是李泮的牌位,香烟袅袅。李富绕到牌位后头,在墙上某一块青砖上按了一下。那块砖是活的,往里一推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门洞。
“廷耀,举灯。”
李廷耀举着油灯,跟父亲走下去。底下是一间暗室,不大,却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一排刀,刀鞘是旧的,刀身擦得锃亮,三百把。墙脚立着五十张弓,弓弦是新换的。靠墙一张旧案,案上摆着一方印、一册簿子。
李廷耀举着灯,手在抖。
“爹,这是……”
“你爷爷藏的。”李富的声音在暗室里很轻,“我也是你爷爷死那年才知道。他不是普通商人,廷耀。他是个早就在等这一天的人。”
李廷耀走到墙边,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把刀。刀柄上缠着旧麻绳,麻绳里隐有一点褐色的痕迹。他缩回手,不敢再碰。
暗室门口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父子俩回头。黄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暗室门口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举着一盏小灯。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,那张脸在抖。她看着那一排刀,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群穿旧衣的故人。
“你爹当年,就是拿着这里的刀走的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,把我叫到这儿,一件一件给我看。他说,如果我没回来,别告诉富儿这些刀是做什么用的。等富儿自己该知道的那天,我自然知道。”
李富转过身,看着母亲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黄氏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门口,让开半步,让父子俩把刀一把一把搬出去。她的手在门框上攥得发白,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,像树皮。
刀搬完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李廷耀最后一个出暗室,回身把那块青砖推回原位。他刚直起身,陈二——那个昨天在码头喊了一声又一声的渔民——满头大汗跑进来,脸色不对。
“制干。”陈二压低声音,“码头那边……有生面孔。好几个人,在量咱们的船。用绳子量,还画图。”
李富手里的刀没放下。他沉默了一息,把刀递给李廷耀,拍了拍陈二的肩膀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那条黑船的线,等不及了。”
他抬头望了一眼三江口的方向。江上起了风,把祠堂前的旗吹得笔直。
当天夜里,老族老带着七位族老,又来了一趟李家大宅。这一回,他进门就朝李富作了个长揖。
“子诚,是族里看走了眼。从今往后,募兵的事,族里全力支撑。”
李富扶起他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进了正厅,出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。
米行的印子。渔行的契纸。白塘湖东岸的田契。李家大宅的房契。他一件一件,摆在正厅那张八仙桌上。满堂族老看着那一摞纸,没人出声。
李富当着满堂族老、当着跟进来的李廷耀、陈二,把那方米行印子举起来,在灯底下看了一眼,往桌上一搁。
“从今夜起。”他说,“李家的私产,全部充作义兵军产。米行、渔行、田、宅,不再是李家的。谁再叫我李大官人,我不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千义兵,海道北上,不破金兵,不回兴化。退一步者,同这只印。”
他抓起那方印,两手一用力。牛角印子从当中裂成两半,半截落在桌上,半截滚到地上。
满堂族老没一个人敢吭声。李廷耀看着桌上那两半个印,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李家的大官人,没了。
这一天,莆田人记住了一个新称呼——李制干。
正厅外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脚夫连滚带爬跑进来,喘得话都说不连贯。
“制……制干!码头!码头上来了大船!”
李富抬起头。
“方家的船。”脚夫咽了口唾沫,“方家大官人,亲自押着十艘新修的海船,靠在咱们码头了。船头上挂着一面白旗,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李廷耀问。
脚夫的声音发飘。
“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