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杯酒兜头泼过来的时候,李富刚站起来。
酒是冷的,稠的,顺着他的眉骨、鼻梁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他洗白的衣襟上。
泼他的人坐在斜对面。方天赐,洋尾村另一个大户的东家,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,一个管米行,一个管渔行。
这一桌,是李富自己请来的。
望江楼二层,临窗。莆田一县有头脸的乡绅全在这一桌,名义上议事,议的是汴京城破、二帝北迁之后,莆田怎么办。
李富想议的是另一件。
他是洋尾村米行的东家,莆田一县数得上的富商。他想散尽家财,凑三千义兵,走海道北上勤王。
方天赐这杯酒,替满座的人先把话挑明了。
你一个做生意的,凭什么。
满座静了。所有眼睛钉在李富脸上。有人端着筷子忘了放下,有人刚端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李富没有擦。
他盯着方天赐,一眨不眨。
“我爹死在汴京。金兵的船已经压到兴化湾外海。我不躲。我站在这里,是要募兵。”
方天赐用一方素绢慢慢擦着手指,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掸灰。
“赔罪的酒,子诚兄怎么不喝?”他把素绢往桌上一丢,“是嫌劣?”
李富没答。他抬手,把眉骨上那道酒渍抹了一把,抹了也白抹。
老族老咳了一声,重重拍桌。他白胡子,在洋尾村说话向来算数。这一拍,桌上的茶碗跳了一跳。
“子诚!轮得到你一个做生意的出头?你爹当年要是懂夹着尾巴做人,能死在汴京吗!”
李富转过脸看他,没接话。
“规矩上讲,议事是议地方安稳。”旁边一个白眉族老捻着须,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你一个米行东家,凭什么替全县人拿主意?”
“规矩?”李富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“白塘湖的船,遇上大风,是先收网,还是先往港里缩?”
白眉族老一愣:“自然先……先收网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李富说,“风浪已经到湾口了。诸位,网呢?”
白眉族老胡子一抖:“你……你这是抬杠。”
“我这是算账。”李富说,“族伯昨天收的租子,几成是水上的人缴的?”
白眉族老捻须的手,停在半空,不言语了。
他弯腰,从八仙桌底下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,又朝码头石阶下扬了扬手。两个脚夫吭哧吭哧抬上来一口沉箱子。
箱盖一开。
三坛白银,白花花码在里头,坛口封泥还是十年前的成色。
“我十年前,就在埋这三坛银子。”李富说,“我十年前,就在等今天。李公,你们呢?哪一位,十年前,为这一天埋过一文钱?”
老族老张着嘴,一个字吐不出来。方才拍桌那阵气势,像被人连桌带凳一脚踹进了白塘湖。
满座乡绅你看我我看你。有人把屁股往椅子里缩了缩。一个瘦乡绅端茶的手抖了,茶水淌在手背上都没觉出来。
“十年……”有人掰着指头嘀咕,“我连三年后的租子都没算过。”
“人家这是拿家底压咱们。”旁边人扯他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,“噤声。”
街口就是这时候炸进来一阵马蹄声。
报信的人滚下马鞍,靴子上的泥都没掸,直闯上楼,嗓子是劈的。
“金船已经逼近兴化湾外海!长江一线,金兵前锋压上来了!”
楼下码头上,一个脚夫把担子往地上一掼,仰起头嗷了一嗓子:“真来了?”
旁边渔民拽他一把:“喊什么!没见楼上正议着么!”
满座矮了半截。有人去摸袖子里的银票,有人在算自家的船还剩几艘。
“金船进湾了?”有人声音发飘,“那……那咱的船,还停在外港么?”
“还停着做什么。”另一个已经起身,椅子腿刮地,“连夜拖进汊港,掩上篷。”
望江楼窗外,三江口的水面上,几艘渔船正收网,船老大仰着头往这边看。
李富扫了一圈。这一桌人,家里哪一户没有海船。金人过江要过海,过海就要船,船在这些大户手里。他们一缩,莆田沿海就是金人随便上的滩。
他这一桌酒,请的不是乡绅。是船。
方天赐却笑了。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,转着杯沿。
“子诚兄,你这是要散尽家财?莆田一县的田,抵不上你这一箱银。岂敢拦你——只是在下劝你想清楚。银子埋了十年,再挖出来,不叫银子,叫祸。还望兄长,三思。”
“祸不祸的,不劳方兄操心。”李富说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金兵真过了江,你那几船私货,往哪儿藏?”
方天赐转杯的手,顿了半息。
“子诚兄说哪里话。”他笑,“在下的船,都是正经盐船。”
“最好是正经。”李富说,“盐船好。盐船,不怕浪。”
李富脸上的酒没擦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。三层油布,一层一层揭开,露出一页染成暗褐色的绢。他把绢拍在八仙桌上,拍得碗碟又跳了一跳。
“社稷将倾,速募义兵。”
他一字一字念,念得很慢,像在念一块碑。
“这是李纲李相公的血书。建炎元年七月,从行在托人八百里加急送到莆田。在座诸位,谁认得这个字?”
血书在桌上摊着。暗褐色的字一行压一行。
老族老凑过去看了一眼,只一眼,脸色刷白,倒退半步,跌坐回椅子里。他认得。满莆田认字的人,没有不认得李纲的。那是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敢站着骂官家的人。
他坐回椅子里,手在桌布上蹭了两下,蹭出一块湿印子。他做生意做了一辈子,看契纸看了一辈子,什么真契假契一眼就分得出。这页绢上的字,墨是干的,字是活的,血是透进绢丝里的——假不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一句软话,对上李富的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子诚……”老族老到底挤出两个字,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后半句,终究没接上。
有人坐不住了。穿绸衫的乡绅率先起身,干笑两声。
“子诚大官人,官家都在议和了,李纲也说不上话了。你拿一封募兵的信,要我们倾家荡产?”
“对,不合规矩。”另一个人接腔,“莆田又不在前线。金兵真要来了,我们自有海船。子诚兄要逞英雄,别拉着我们垫背。”
李富转过头,看着这两张一唱一和的脸。他没提高声音,只问了一句。
“二位家里的海船,备了几艘?船上的粮,够吃几天?”
两张脸一僵。绸衫乡绅哼了一声,拂袖要走,刚挪到楼梯口,脚步又慢下来。
“走着瞧。”他脚下虚,嘴里还硬,嘟囔着下楼,“子诚大官人,粮饷凑不齐那天,可别来求我们。”
楼下码头边,不知什么时候聚了百十个脚夫、渔民,黑压压一片,都仰着脸望这座酒楼。他这时候下楼,走到那帮人中间,他就是带头逃的那个。
他缩回了脚。
李富环视一圈,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。
“我不募兵。”他说,“我募的是死人。这三千义兵,今天成军。愿意跟我去死的,站出来。”
酒楼里死一样静。静到能听见楼下江水拍石阶,一下,又一下。
没有人动。乡绅有的低头看鞋尖,有的仰头看房梁,方才唾沫横飞的几张嘴,闭得比蚌壳还紧。
李富也不催。他一手按着血书,一手垂在身侧,脸上的酒干透了,绷出一层薄薄的盐霜。
他等。
楼梯口那个绸衫乡绅,到底没敢下楼。他又挪回桌边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袖子里那方银票被汗浸得发软。另一个胖乡绅端起茶碗想喝,送到嘴边才发现碗是空的,手一抖,把空碗重重搁回桌上,响了一声。
“倒茶。”胖乡绅敲着空碗,朝自家小厮低吼,“人呢?”
小厮端着壶挤过来,手也是抖的,半盏茶,洒了半桌。
李富不看他们。他看着窗外码头边那百十个仰脸的人。那些人不认得血书,只认得李家米行——米行开门,他们有工做。
日头从窗棂这头挪到那头,桌上的茶凉透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楼下码头上,不知哪个眼尖的看见了血书,仰起头扯着嗓子喊:“那不是李相公的字么!”
另一个接:“米行大官人凑钱,我们出人!”
喊声叠在一起,隔着江水,一声一声,砸上楼来。楼上这一桌,没人敢接。
第一个站出来的,是他十七岁的长子,李廷耀。
少年从末席站起来,膝盖撞得凳子往后一退,一声脆响。他个子还没长齐,腰挺得笔直,穿过整个酒楼,走到父亲身侧站定。他经过老族老那一桌,老人伸手想拉他一把,手指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他的声音在抖,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。
“爹,我站这儿。我读书读烦了,早想跟你出海。”
满座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大郎是要接米行印子的人,他站出来,等于把李家下一代的根也押上了。
“李家大郎?”有人失声,“他不是要接米行印子么?”
“十七岁……”白眉族老捻须的手垂下来,叹了半句,“老夫人,知道么。”
李富的嘴动了一下。回去。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,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怕的不是金兵——是这孩子才十七,就把他爹那条没走完的路,扛上了肩。可这话不能说,说出口,这少年今夜就白站了。
他伸手,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。没有推开。
第二个站出来的,是方天赐。
李富抬了抬眼。
方天赐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没往李富那边走。他站在原地,用素绢又擦了擦方才泼过酒的那根手指。
“子诚兄,你募你的兵,我走我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有一句话,我得先告诉你。你父亲当年在汴京,不是被金兵杀的。”
李富按在血书上的手,顿住了。
江风穿堂而过,吹得那页血书的边角簌簌响。李富的指节一点一点泛白。他爹李泮的尸身,是用一口薄棺从汴京运回洋尾村的。棺里的人身上是刀伤,这一点,他十二岁那年就趴在货箱缝里亲眼看过。
方天赐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。他在门口停了停,没回头,丢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杀你爹的人,就在你身边。你慢慢找。”
李富到底没忍住,在他身后出声:“是谁?”
方天赐在楼梯口停都没停,只扔下半句。
“你喝完这杯酒,自然知道。”
“方天赐。”李富又叫住他。
脚步声到底没停。
“这事,我记下了。”李富望着那个背影,一字一字,“你慢慢说,我慢慢听。”
脚步声下了石阶,远了。
李富追了两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他回过身,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摸出一枚东西——半片碎玉,一根旧红绳系着。那是从他爹棺木里取出来的、唯一一样不是刀伤的东西。
他把碎玉举到眼前,对着窗棂斜进来的七月的光。玉是凉的,光穿不过那道裂纹。
“爹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说的,是真的吗。”
三十年了。他等一个说法,等一个能在爹坟前说出口的交代。今天方天赐把话扔在地上。踩住爹那只手的靴子背后,还有一只手。那只手,现在就穿绸衫,喝着他敬的酒。
身后,李廷耀握住了他的手腕。少年的手是热的。
“爹。”李廷耀喉头动了动,“他方才那句……”
“听见了。”李富没回头,“听见了,就烂在肚子里。”
楼下码头上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又有人喊了一声,喊声连成一片,隔着江水砸上来。
李富没有回头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片碎玉,看了很久,抬手把它揣回贴身的地方,贴着心口。玉是温的,是他自己的体温焐热的。
他转过身,对李廷耀说了今晚第一句正事。
“去洋尾村老宅。把三十年前从汴京运回来的那只空货箱,从仓底翻出来。一块木板,一块木板地看。”
李廷耀一怔。
“看什么?”
李富望着方天赐下楼的那个街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看我爹临死那天,到底想往我手里塞什么。哪怕是一块碎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