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小院安顿妥当以后，两日时光转瞬即逝。
云舟与苏婉已经彻底卸下数月赶路的风尘仆仆，平日里除了打坐休养稳固修为以外，就用余下的时间低调游走在嘉业城的街巷坊市之间。二人始终衣着朴素，言行谦和，混在往来的寻常散修之中，毫无显眼之处，如同两个最普通的游历修士，悄无声息地藏于市井。
一日午后，阳光和煦，坊市内人流正盛。
街边一处露天茶棚，坐了四五名散修，皆是常年滞留在嘉业城的筑基修士。几人要了些粗茶，围坐在一起闲谈，语气里满是不甘与酸意，句句都在说着城内的巨无霸，柳家。
云舟带着苏婉缓步路过，脚步微停，神色淡然，便坐下也要来一壶茶，两人双耳洞开，静静听着他们闲谈，也不上前搭话或是刻意偷听，俨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。
只听一名瘦脸修士嘬了口凉茶，低声叹道：“说起来也是可笑，咱们嘉业城本是何等偏僻贫瘠之地，浑河流域最边缘的角落，灵气稀薄得可怜。数少年年来，整片城池外加周遭百里地界，也就只有寥寥几户筑基小家族盘踞，争那点微薄灵脉，连半点风浪都翻不起来。”
旁边一名中年修士接过话头，语气酸溜溜的：“嗨，这谁能想到数十年前，柳家那上任不久的家主，不知在外得了什么天大机缘，回来就闭关了个十余载，竟是一举破入结丹期。”
此话一出，其余几人皆是唏嘘不已。
“是啊，一步登天。有了结丹修为，在这片穷乡僻壤，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顶级大能了呀。”
“从前几家小家族互相制衡，平分城中资源，我等散修还能有个吃饭的去处，可如今这柳家老祖一成结丹，当场横扫所有势力，不费吹灰之力便统一了整座嘉业城，连周边地界尽数纳入掌控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要说这柳家运气是真的好，坐稳了城池之后没几年，又偶然发掘出城外嘉业山中那座上古传送阵，靠着垄断传送的生意和渠道，这短短数十年里，生意是越做越大，人脉，灵石等各种资源源源不断，硬生生把一个边陲破城的家族，抬到了咱们想都不敢想的高度。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字字皆是艳羡，又字字带着憋屈。
他们世代盘踞此地，或是常年滞留嘉业城，眼睁睁看着贫瘠小城因一人机缘改天换地，看着柳家独占所有红利，偏偏自身修为低微，无力抗衡，满心的不甘，却只能碎碎闲谈，徒唤奈何。
云舟听完这些言语，至少应该是听不到更多更深入的消息了，便开始向外走去，步履平稳，神色始终平静无波。
这些信息，恰好补全了他心中对嘉业城自己这柳家所有的疑惑。
此地本就灵气贫瘠，地处荒僻，没有什么先天优势，柳家的崛起，全然是一场机缘造就的垄断。也正是因为资源有限，全靠着这传送阵牟利，柳家才会把古阵看得比性命更重，绝不允许外人染指半分。
就在几人闲谈将近尾声时，一人忽然压低声音，道出了一桩新动静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？柳家最近动作不小，花了大价钱，四处寻访各路阵法大家。”
众人一愣，纷纷侧目：“寻访阵法师？柳家要做什么？”
“还能做什么？”那修士撇了撇嘴，语气愈发酸涩，“听闻柳家打算布设一座巨型护城大阵，以城中古传送阵为阵眼，引地脉灵机，将整座嘉业城尽数笼罩。”
“霍哦……”
这话落进耳中，旁边几名散修瞬间哗然。
“笼罩整座城池？他们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若是真成了，往后嘉业城的灵气，地脉还有出入禁制什么的，还不是尽数都由柳家掌控了。到时候别说借用传送阵，怕是咱们这些外来散修，连入城居住乃至行走街巷，都要看柳家脸色。”
“真是越活越霸道，好处占尽还不够，还要彻底锁死整座城池。”
“这次给的条件倒是丰厚。可谁敢去呀，到时候阵布好了，你也知道了阵眼在哪，他还能留你活口？”
众人满是愤懑不甘，纷纷吐槽柳家权势日盛咄咄逼人，却无一人有半点抗衡之力。
不远处，缓步前行的云舟，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旁人听闻此事，只觉柳家强势霸道，挤压散修生路，满心只剩怨怼。
可落在云舟耳中，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。
他一路修行到今天，全靠谨慎隐忍，步步摸索。若说真有什么旁人不及的细碎特长，他还真没有，可唯独是阵法一道。
当初与云清瑶成亲之日，赠予他一本《阵图要旨》，支持他才开始研究阵法一道，后来他一路逃亡，时间紧迫之下也没有彻底放弃，潜移默化之间，早已对阵纹排布，阵基原理，灵机牵引早已是烂熟于心。
如今对于阵法一道虽算不上精通大成，却也算小有研究，能看懂基础阵理，辨析阵路，看破粗浅禁制。
再加上自身经过合道花的改造，对于自然灵气早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。
这两项叠加之下，云舟也生出几分信心。
此刻听闻柳家要布设全城巨阵，寻访天下阵法师，云舟心底，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兴趣。
如今困住他的死局，是传送阵被柳家垄断，无路可走。
可若是他能借着阵法一事，寻得切入柳家靠近阵眼的机会……
前路，未必就是死局。
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，云舟面上不起半点波澜，很快收敛所有心绪，神色依旧淡漠如常。
他未曾停留回望，更没有上前参与那群散修的议论争执。
身旁的苏婉心思细腻，察觉到他脚步微顿，却也不多问，只是安静跟着他的步伐，默契同行。
二人并肩，顺着城南长街，缓缓走回偏僻小院。
外人只知道柳家在嘉业城布置大阵困锁全城，是压在散修头上的又一座大山。
可云舟心知，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满城阵议，或许，会是他蛰伏嘉业城以来，第一个破局之机。
他并不想破了柳家。他只想借那条路。至于柳家的大阵成不成，那跟他没关系。他只关心，阵眼是不是有传送阵。如果是，那他就有机会。
【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夏】
今日无大事，与苏婉于嘉业城闲逛，听的柳家故事，及柳家寻找阵法师，布置全城大阵之言，此时或许是接近传送阵的好机会。
【后世·云舟传 批注】
今日闲暇无事，再读云舟传，无意间发现，这柳家于云舟之因果，或许在数十年前便已定下，今日云舟，虽是偶然行至此处，却惊得那位柳家家主如坐针毡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