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湘市东区,湖滨路出租屋,晚上八点。
金佑振推门进来的时候,钟鸣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眼睛看着茶几上某个点,半天没动。
“你来了?”金佑振换了鞋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嗯,刘飞还没回来,我就先过来了。”
金佑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文俊哥那边怎么样?”
钟鸣把茶杯放下,靠进沙发里。
“昨天我回去跟我爸妈又谈了一次。没吵,就坐下来好好说的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我爸说了一句‘你要是执意这样,就别再叫我爸了’。我妈在旁边哭,我舅又打电话来劝我。我坐在那儿,听他们说完,站起来就走了。”
金佑振看着他。
“文俊哥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我出来之后给他打了电话,他接我回去的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,到家了他给我煮了碗面,吃完了他去洗澡,出来之后坐在床上看手机,也不说话。”
钟鸣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佑振,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这个状态。他嘴上不说,也不跟我吵,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金佑振靠在沙发里,过了一会儿开口了。
“钟鸣哥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爸妈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钟鸣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坚持,他们早晚会松口。现在我看他们那个样子,我觉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。”
“那文俊哥呢?”
“他让我别撑着,让我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我每次回去吵完出来都往他那儿跑,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。但他说得对,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跟他安安稳稳地过一天。”
金佑振看着他。
“钟鸣哥,你有没有想过,你爸妈那边你改变不了,但文俊哥这边你可以让他安心。”
“怎么让他安心?”
“你每次回去之前跟他说清楚,回去之后不管吵成什么样都给他打个电话,吵完了告诉他你在哪儿。别让他每次都在家里等着,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。”
钟鸣看着他。
“我跟他说了,每次回去之前都跟他讲。”
“那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去吧,吵完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他每次都接你?”
“每次都接。”
金佑振靠在沙发里。
“钟鸣哥,你爸妈那边你放不下,这是你的事。但文俊哥每次都接你,这就是他的态度。你们两个都在撑着,只是撑的方向不一样。”
钟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佑振,你说我们这样下去,有意义吗?”
金佑振想了想。
“你撑住了,你爸妈那边才有可能松口。你要是撑不住回去了,你爸妈赢了,文俊哥就输了。”
钟鸣没有接话。
安静了几秒,金佑振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那你今天出来,是又吵了?”
“没吵。我爸说完那句话,我妈哭,我舅打电话,我就走了。没吵,但心里比吵了还堵。”
“那你今晚还回去?”
“回文俊那儿。”
“那你回去之后别光坐着,跟他说说话。”
钟鸣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呢,你跟伊旭哲那边怎么样了?”
金佑振笑了一下,很浅。
“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直到现在,他还是恨我。”
钟鸣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,你恨我,我接受。我不会再提那些事了。项目上的事我会做好,别的事我不会再说。”
钟鸣看着他。
“你真这么说的?”
“真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你心里怎么想的?”
金佑振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他恨我,我应该的。七年前是我走的,话是我说的。他信了七年,恨了七年,这些我都认。”
他抬起头来。
“但他说完那句话,我看他的眼睛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,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他恨我,他恨得很稳,稳到我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恨了。”
钟鸣看着他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这样吧。他不想谈,我就不提。项目做好,别的事我不去碰。”
钟鸣没有再问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文俊还在家等着。”
“嗯,路上慢点。”
钟鸣走了。
金佑振坐在沙发上,把钟鸣那杯凉透的水倒掉,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靠着沙发背,看着天花板。
伊旭哲说“我还是恨你”的时候,那个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。
但他站在走廊里,没有回头。
金佑振闭上眼,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回到沙发上慢慢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