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凉薄痞语未落。
身躯骤然一沉。
不是踏地的安稳。
是残余蛮横的空间乱流,将他狠狠掼砸出去。
“操……”
半声粗喘哽在喉间。
后背、肩胛、后脑,接连撞上坚硬骨面。
闷痛层层叠叠炸开,刺骨发麻。
视野先爆刺目银白残影,随即铺满漆黑噪点。
穿梭水膜的空间呼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钻耳锐鸣。
耳鸣轰鸣,混杂着他自身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。
肉身撞击尚且其次。
神魂的悸痛,更致命。
方才穿越银色漩涡的刹那,他体内黑日心脏孕育、九星神脉层层包裹的锁点能量,
曾与外界一尊冰冷、浩瀚、沉眠的庞然意志,瞬间对撞。
不算厮杀交锋。
更似蝼蚁过路,不慎惊醒巨兽,被对方无意识的一缕神威扫过。
一瞬触碰。
神魂先冻僵、再撕裂。
指尖不受控,细微痉挛不止。
咳——
腥甜铁锈味翻涌喉头。
萧凡手肘撑地,骨节承压轻响,挣扎坐起。
视线缓缓聚焦。
两步之外,洛冰凝单膝跪地,正欲起身。
周身圣力光华急促明灭,几经起伏才勉强稳住。
昏暗骨光之下,她面色泛着病态苍白,唯独眼眸清冷锐利,第一时间扫遍四方,戒备全场。
萧凡甩去脑海晕眩耳鸣,翻身落座。
后背牵扯伤口,火辣辣刺痛炸开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,指尖按压太阳穴,突突阵痛持续不休。
此地,绝非善地。
一条极致宽阔的笔直骨道,向前延伸,没入远方朦胧昏暗中。
地面、墙壁、穹顶,通体惨白。
非石非玉。
是无数巨型未知生灵的骨骼,被人为打磨、拼接、规整而成。
骨面细纹幽幽反光,似油渍沉淀,在暗光里泛着诡异冷泽。
通道两壁,间隔嵌着拳头大小的灰败晶石。
微光灰白,摇摇欲熄。
这点微弱光亮不足以照明,反倒拉扯出无数扭曲晃荡的黑影。
贴壁蛰伏,如群鬼窥人。
空气凝滞闭塞,毫无流通。
吸入肺腑,尽是陈年骨殖的粉尘涩感。
夹杂一丝高温灼烧金属的焦糊余味。
更深处,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闷热潮意。
不灼表皮。
只沉压脏腑,扰人心神。
嗡……
嗡……
怪声再起。
低沉、断续、节奏诡谲无常。
非钟鸣,非金石。
像锈蚀万古的巨型齿轮,滞涩转动。
更似一颗无边无际的沉重心脏,浸泡在粘稠流体中,艰难搏动。
声响不传空气。
直透头骨,敲打脑髓,震颤神魂。
每一次嗡鸣,萧凡眉心锁点残留的刺痛便加重一分。
心底烦躁滋生,挥之不去的被窥心悸,死死缠覆全身。
“这地方……比刚才的骨道更邪。”
萧凡唇色干涩,嗓音沙哑,被耳鸣磨得粗粝,“你怎么样?”
洛冰凝起身,指尖冰蓝圣力微闪,轻拂腕间、后颈。
两处,皆是方才空间乱流冲击最重的地方。
她轻轻摇头,语调比平日更冷更敛。
是心神遭持续侵扰的本能戒备。
“圣力无碍,但消耗激增。”
“此地异声,在强行拉扯我的心神锚点。”
她冰蓝眸光锁定通道深处。
“源头,近了。”
萧凡垂首自检。
法衣破损数处,沾满灰白骨粉。
后背皮肉挫伤火辣辣疼,所幸骨相完好。
最关键的变化,不在肉身。
引路的幽蓝星火,彻底熄灭。
可穿越星窍后,那种钥匙对位锁孔的奇妙契合共鸣,不降反增,愈发清晰。
他微动神脉,试探催力。
外界层层封禁的星力枷锁依旧存在,总量被死死压制。
但九星神脉的活性,莫名活络一丝。
与这片天地的隐秘法则,产生了极浅、却真实的呼应。
“星力锁得更死,反倒把老伙计逼出活性了。”
萧凡握拳,指节轻脆作响。
痛感犹在,心底惧意全无。
眼底反倒燃起冒险者独有的悍然与不羁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龙潭虎穴也罢,总得凑近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,一直在底下吵得人脑仁疼。”
他撑膝站起,扭动脖颈,骨节连环轻响。
“跟紧。”
“这里的安静,假得恶心。处处藏猫腻。”
洛冰凝颔首,无需多言。
周身凝出一层透明圣力薄膜,护住全身。
她错后半步,立于侧后方,进退可策应,感知不干扰,站位极致稳妥。
二人一前一后,踏上无尽白骨长道。
朝着断续嗡鸣的深处,稳步前行。
脚踏骨面,嗒、嗒、嗒。
轻响在死寂通道里反复回荡。
愈是清脆,愈衬得那诡异心跳般的嗡鸣,阴森渗人。
灰白晶石暗光摇曳,黑影扭曲不定。
一路直行,无岔路、无杂物、无异动。
极致的单调重复,比明面上的杀机,更磨人心神。
一盏茶路程。
怪声愈发清晰。
神魂侵扰的烦躁、沉压的心悸,层层叠加。
萧凡数次皱眉压下不适。
洛冰凝呼吸放得极轻极缓,以极致心神,硬抗无形拉扯。
整条骨道,死寂得压抑。
唯有脚步声、断续嗡鸣,两相纠缠。
忽然,萧凡止步。
侧耳凝神,眉头死死拧起。
“怎么了?”洛冰凝神念传音,凝练无声。
“你听。”
萧凡以心念回传,字字谨慎,“这声音……在变。”
洛冰凝屏息细辨。
此前松散断续的嗡鸣,间隔正在极缓慢、极诡异地缩短。
声响质感,也从模糊沉闷,变得愈发真切。
仿佛巨兽苏醒,搏动逐渐有力。
似是印证感知。
短短数息驻足间——
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
三声连跳,节奏骤然紧凑。
同一瞬,通道两壁所有灰白晶石,微光同步明暗、轻轻跳动。
绝非错觉。
下一瞬。
第四声轰鸣炸起。
更沉、更重、更贴近。
不止晶石联动。
两侧、地面、穹顶的白骨细纹,原本死寂暗沉。
此刻被无形力量拂过,表层油光般的光泽,缓缓流动一丝。
异声牵动骨道脉动。
整片空间,随那未知存在的节律,一同呼吸。
萧凡抬眸,与洛冰凝视线相撞。
彼此眼底,皆是沉甸甸的凝重。
没有独立的异响。
没有单纯的声源。
这条白骨通道、满地古骨、壁嵌晶石,早已连成一体。
是活的。
是一具庞然巨物的内生系统。
他们不是闯入一条密道。
是一步步踏入了某尊未知存在的躯壳深处,踩着对方的心跳节律,不断深入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萧凡舔过牙尖,压下心底寒意,那抹混不吝的痞气再度上浮。
“合着咱们不是钻下水道。”
“是直接摸到人家的心窝子来了。”
他不再迟疑,反倒提步加速。
节奏在变,脉动在醒。
越靠近,越能窥见真相。
再行半柱香。
笔直无尽的白骨长道,终于生出变化。
两壁惨白骨质之上,终于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斑驳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