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，苏明薇已经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后面了。
说是讲台，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台子，下面摆着二三十张矮凳。她特意让人把课堂设在帐篷里，这样即使刮风下雨也不耽误。
第一个走进来的商人姓陈，是做皮毛生意的。他看着眼前的阵势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王后，您说的这个……学堂，真的能让咱们赚钱？”
“能不能赚钱，学了才知道。”苏明薇翻开手中的册子，“坐吧，陈老板。”
陈老板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在第一排坐下。他身后陆陆续续又进来不少人，有卖盐的、卖茶的、卖奶酪的，还有几个是专门从部落赶来的。
苏明薇扫了一圈，发现来得最早的还是昨天在集市上闹得最凶的那几个。
“看来各位都很关心自己的生意。”她微微一笑，“那我们就开始。”
她拿起炭笔，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下三个字：成本核算。
“什么是成本？”她问。
下面一片沉默。
“就是你们花出去的钱。”旁边有人小声提示。
“这位说得对。”苏明薇点点头，“进货的钱、运费、人工、房租，这些加在一起，就是你的成本。”
她又在木板上写下“一匹布”的例子。
“你从南朝贩一匹布，花了五十文。路上运费十文，交给客栈住一晚五文，摆摊的摊位费三文，加在一起，你的成本是六十八文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陈老板忍不住问。
“你卖多少钱？”
“一百文总要的。”陈老板说，“不然赚什么？”
“一百文，你赚三十二文。”苏明薇写下数字，“但如果大燕的商人同样一匹布，只卖八十文呢？”
“那咱们还怎么活？”下面炸锅了。
“对，还怎么活。”苏明薇示意大家安静，“所以我们要算账。算清楚每一文钱花在哪里，然后想办法省下来。”
她讲得很慢，时不时停下来问问有没有人听不懂。刚开始商人们确实听得云里雾里，什么“固定成本”、什么“变动成本”，听他们直挠头。
但渐渐的，有人开始点头了。
“王后，”一个卖盐的中年人举起手，“您说的这个……薄利多销，真的能赚钱吗？”
“能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但前提是，你的成本要够低，质量要够好。”
“怎么知道成本高不高？”又有人问。
“算账。”她说，“学会算账，你们就成功了一半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，落进了商人们的心里。
苏明薇讲完成本核算，又讲库存管理。她让人抬上来几个竹筐，里面装着模拟的货物。
“比如这些盐巴，”她指着竹筐说，“你一次性进一百袋，放在家里慢慢卖。但盐巴会潮，潮了就没人要。你算过没有，每年因为保存不当，你损失多少？”
卖盐的中年人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茶叶，”苏明薇又指向另一筐，“茶叶讲究新鲜。去年的茶叶和今年的茶叶，价格能差一倍。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多进，什么时候该少进？”
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他们做了几十年生意，从来都是凭经验、靠感觉。没有人教他们算账，更没有人告诉他们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数字，加在一起居然这么可怕。
一堂课讲完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帐篷，有人眉头紧锁，有人若有所思，还有人干脆站在原地不动，似乎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。
苏明薇收拾好东西，一抬头，发现萧铁穆站在帐篷门口。
“王爷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他走进来，目光扫过那块写满数字的木板，“本王来看看，学得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她说，“比想象中顺利。”
“本王以为他们会闹。”萧铁穆有些意外。
“闹是早晚的事。”苏明薇把炭笔放进笔筒，“观念转变哪有那么容易。今天他们听进去了，明天可能就忘了。后天说不定还有人跑来说我胡说八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教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很亮，“一遍不会教两遍，两遍不会教三遍。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，这不是胡说八道，这是救命的东西。”
萧铁穆看着她，突然说：“你很适合当先生。”
“先生？”
“教学生。”他说，“本王小时候，最怕的就是先生。现在看来，你比那些老头子强多了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王爷这是在夸我？”
“本王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行，那就当事实收下了。”她收拾好最后的东西，“王爷找我还有其他事？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找你？”萧铁穆皱眉。
“能能能。”苏明薇摆摆手，“走吧，一起回去吃饭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帐篷，夕阳把草原染成橘红色。远处，莫日根正在组织另一批人——那些昨天没来得及上课的商人，明天再来。
“明薇。”萧铁穆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明薇脚步一顿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教他们算账。”他说，“北凉的商人，以前只会吆喝。现在有人教他们动脑子，这是好事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还说，怕我累着？”
“本王是怕你累着。”萧铁穆看了她一眼，“但本王更怕你失望。他们要是学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苏明薇打断他，“商人最聪明了。他们算账算得比谁都快，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们该算什么。”
“你就这么有信心？”
“有没有信心，得看结果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明天还有课呢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萧铁穆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远处，巴特尔牵着马过来，看到两人并行而来，眼睛一亮。
“王爷，王后！明天来上课的人更多了，好多人听说今天的内容，都想来看看！”
“更多人？”苏明薇挑眉，“看来反响不错。”
“那是！”巴特尔兴奋地说，“陈老板刚才跟我说，他回去要重新算账，看看每年到底亏了多少。还有卖盐的刘大叔，他说要把仓库里的盐翻出来晒一晒……”
苏明薇嘴角弯了弯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。
不是一口气教会他们所有的东西，而是让他们开始意识到——原来生意可以这样做，原来数字会说话，原来成本和利润之间，不是凭感觉，而是有门道的。
“明薇姐，”阿依古丽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抱着一摞册子，“这些是今天听课的人名单，我按部落分好了。还有几个人说想单独请教，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苏明薇接过册子，翻开看了几眼，“你统计一下，有多少人是第一次来，多少人是昨天闹事的。”
阿依古丽眨眨眼：“明薇姐是想看看，他们的态度有没有变化？”
“聪明。”苏明薇点点头，“去统计吧，明天上课前给我。”
阿依古丽应了一声，抱着册子跑开了。
萧铁穆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说：“你教出来的人，果然跟你一样。”
“跟我一样？”
“一样会办事。”他说，“本王记得她以前连字都不认识几个。”
“所以啊，”苏明薇轻声说，“学习这件事，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远处的草原。落日熔金，晚霞似锦，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。
而北凉的商人们，才刚刚开始他们的第一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