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干冷，吹得帐篷帘子轻轻晃动。苏明薇已经在矮桌前坐了一个时辰，面前摊开的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新的数据。
取消互市限制的协议刚签下，大燕的商人就已经涌入了北凉的市场。这速度，比她预想的还要快。
“王妃。”阿依古丽从外面进来，脸色有些不好看，“巴特尔来了，说是有事要禀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巴特尔掀开帘子，大步走进来。这个年轻的骑士最近被苏明薇派去市场观察情况，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精彩——像是愤怒，又像是困惑，还带着那么一点不服气。
“王妃，您让我盯着市场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出事了。”
苏明薇放下炭笔：“说。”
“大燕的商人把我们的生意全抢了！”巴特尔的声音里带着火气，“他们的皮货比我们的便宜三成，质量还好！还有那些绸缎、瓷器，咱们的东西根本卖不出去！”
阿依古丽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何止快……”巴特尔咬牙，“那些大燕商人还会吆喝，把客人往自家摊位前拉。咱们北凉的商人哪儿见过这个？一个个都傻眼了。”
苏明薇沉默了很久。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。取消限制的第一批冲击，一定是最猛的。
“还有其他情况吗？”
“有。”巴特尔犹豫了一下，“商人们聚在集市口吵着要见王爷，说再这样下去都要破产了。还有几个脾气爆的，差点跟大燕商人打起来。”
苏明薇站起来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王妃……”阿依古丽拉住她的袖子，“您一个人去？”
“放心。”苏明薇拍了拍她的手，“王爷在议事厅处理军务，这点小事不用惊动他。”
她抬脚走出帐篷，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远处，集市的方向隐隐传来嘈杂声，像是有人在争吵。
集市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北凉的商人们聚在一起，个个脸色铁青。几个大燕商人站在对面的摊位前，正笑眯眯地整理着货物，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在北凉人眼里格外刺眼。
“王爷！王后来了！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，人群自动分开。苏明薇走到近前，立刻有认识的商人迎上来。
“王后，您要给咱们做主啊！”
“就是，那些大燕人欺人太甚！”
“再这样下去，咱们都要喝西北风了！”
苏明薇抬手示意他们安静：“我知道了。先说说，具体是什么情况？”
一个年长的商人站出来，苦着脸道：“王后，您不知道。那些大燕商人卖的皮货，用的是新式硝法处理的，比我们的柔软多了。价格还便宜，咱们根本没法比。还有那些绸缎，听说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，成本本来就低……”
“大燕的商品质量好，价格低，这确实是事实。”苏明薇平静地说。
商人们愣住了。
“王后，您怎么还帮他们说话？”
“我不是帮谁说话。”苏明薇扫了他们一眼，“我说的是事实。大燕商人带来的商品，确实比你们的更有竞争力。这不是不公平竞争，是正常的市场淘汰。”
“可……可咱们是北凉人呐！”年轻一些的商人急红了脸，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燕人把生意抢走？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苏明薇淡淡道，“你们要做的，是提高质量，降低成本。”
提高质量，降低成本？
商人们面面相觑。
“可……这怎么可能做到？”年长商人喃喃道，“大燕人做了几百年生意，咱们才刚开始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苏明薇反问，“大燕能做到的事，北凉为什么做不到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：“从今天开始，我会让人教你们新的经商之道。成本控制、库存管理、定价策略……这些都有办法优化。质量也一样，不是只有大燕人会硝皮子、织绸缎。”
商人们安静了一会儿，有人小声问：“王后，您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？”
“那……具体怎么学？”
苏明薇看向巴特尔：“去把莫日根叫来。再通知各部落，把愿意学新方法的商人都集中起来，我让人给他们培训。”
巴特尔愣了一下：“培训？”
“就是教他们怎么做事。”苏明薇简洁地说，“去吧。”
年轻的骑士领命而去。商人们还围着苏明薇不肯散，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问题。她耐着性子一个个解答，浑然不觉时间流逝。
萧铁穆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，默默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妻子。
他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协议签下的时候，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场面。大燕的商品涌入，北凉的商人首当其冲地受到冲击。这是改革的必经之痛，躲不过去。
但他没想到，苏明薇会这么快就做好了准备。
“王爷。”拓跋岩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王后……似乎早有准备？”
“她什么时候没有准备？”萧铁穆淡淡道，“五年规划里早就写明白了，取消限制之后会发生什么，她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您还担心？”
萧铁穆没有回答。
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大燕商人，也不是北凉的商人。
他担心的是苏明薇。这个女人，永远在解决问题，永远在往前跑，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怕。
可她越是这样，他就越是担心。
万一有一天，她跑不动了呢？
万一有一天，她不想跑了呢？
萧铁穆甩开这些念头，大步朝苏明薇走去。商人们看到他，纷纷让开道路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抬头看他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听说这边热闹，过来看看。”萧铁穆在她身边站定，“处理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苏明薇简短地说，“第一批冲击是免不了的，但方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“有需要本王帮忙的？”
“你把各部落的首领约束好就行，别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。”苏明薇想了想，又补充一句，“尤其是呼延烈那边。”
萧铁穆点头表示明白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商人们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离开了。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，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王后说了会教他们新办法，那就试试看吧。
万一真的有用呢？
远处，一个大燕商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，低声对同伴道：“那就是北凉的王后？看起来不太好对付啊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同伴冷笑，“一个娘们罢了。再说，她教那些牧民做买卖？笑话。”
“别太大意。”最先开口的商人皱眉，“能在草原上站稳脚跟的女人，不简单。”
同伴撇了撇嘴，不再说话，但心里也多了几分警惕。
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草原，苏明薇站在集市口，看着大燕商人收拾摊位准备离开。那些人察觉到她的目光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。
她毫不在意地回视过去。
竞争才刚刚开始。
能不能适应，就看北凉商人的造化了。
萧铁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，递过来一个水囊：“忙了一天，喝点水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明薇接过喝了一口，眉头微皱，“你一直在附近？”
“本王不放心。”他说得直接，“那些大燕商人诡计多端，万一对你不利……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苏明薇失笑，“再说，这里是北凉的地盘。”
“正因为是北凉的地盘，才要小心。”萧铁穆的声音低沉，“明薇，你总是这样，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。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我不是扛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只是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？”萧铁穆皱眉，“习惯什么？”
“习惯自己解决问题。”苏明薇垂下眼帘，“上辈子……我是说以前在家里，什么事都指望不上别人，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道：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现在你有本王。”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依靠本王。”
苏明薇愣住了。
这个人……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喉咙有点紧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本王是说真的。”萧铁穆打断她，“你是本王的王后，不是孤军奋战。”
她低下头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“王爷，您知道吗，有时候您说话还挺中听的。”
萧铁穆：“……”
他刚才说了什么？中听？
“本王一直很中听。”他板着脸道。
苏明薇忍不住笑了。这个人，真是半点都夸不得。
“行了，别贫了。”她把水囊塞回他手里，“回去吃饭吧，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萧铁穆接过水囊，顺手握住她的手：“走。”
两人并肩朝帐篷的方向走去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，巴特尔看着这一幕，挠了挠头：“王爷和王后感情真好。”
旁边莫日根翻了个白眼：“你懂什么，这叫……那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相濡以沫。”阿依古丽在旁边补充。
“对对对，相濡以沫！”巴特尔连连点头，“不对，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，怎么懂这个？”
阿依古丽脸一红：“要你管！”
两人吵吵闹闹地跟上去，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，而北凉的商人们，也将迎来他们的第一次考验。